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感恩节。吴普同是在公司听同事提起才知道的。小刘说今天是感恩节,晚上要带媳妇出去吃大餐。他笑了笑,没接话。下班的时候,他在路上给马雪艳打了个电话。
“雪艳,今天感恩节。”
“嗯,我知道。晴晴幼儿园下午还做了手工,用纸折了一只火鸡,可好看了。”
“晚上吃什么?”
“我买了排骨,炖汤。再炒两个菜。你早点回来。”
“好。”
挂了电话,他骑自行车往家走。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但心里热乎。路边的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地上一片金黄,踩上去沙沙响。他想起去年的感恩节,他一个人在行唐,也是在牛舍里忙到天黑,回去泡了碗面吃了。那时候马雪艳在保定,晴晴在老家,一家三口三个地方。他在电话里听晴晴唱了一首歌,唱的是《小燕子》,唱了一半忘了词,自己在那儿编。他听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热。今年不一样了,她们都在家了。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排骨汤的浓香,混着葱花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暖烘烘的。晴晴站在客厅中间,手里举着一个纸做的东西,红红绿绿的,看不太清是什么。
“爸爸!”她跑过来,“你看,我做的火鸡!”
“火鸡?”他蹲下来,接过去看了看。纸折的,涂了颜色,红的是冠子,黄的是嘴巴,棕的是身子,尾巴是五颜六色的,张开着,像一把扇子。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火鸡。
“老师教的!”晴晴说,“今天下午老师教我们做的。老师说,感恩节要吃火鸡。”
“那你吃了吗?”
“没有。老师说是外国人的节日,我们不做真的火鸡,做纸的。”她想了想,又说,“但是妈妈做了排骨汤,我爱吃排骨。”
吴普同笑了。“那咱们今天就吃排骨。”
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排骨汤放在中间,砂锅的盖子掀开着,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颜色很好看。旁边是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碟凉拌黄瓜。简简单单,但看着就暖和。
晴晴自己爬上椅子,坐好,等着。她今天特别乖,没有用手去抓菜,只是看着那锅排骨汤,眼睛亮亮的。
“妈妈,可以吃了吗?”
“等爸爸坐下。”马雪艳端着最后一碗饭过来。
吴普同坐下。晴晴拿起勺子,先给马雪艳舀了一勺排骨汤,小心翼翼地,汤洒了一些在桌上。“妈妈,给你。”然后又给吴普同舀了一勺。“爸爸,给你。”最后才给自己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她眯起眼睛。
马雪艳看着她,眼眶有些红。“慢点喝,烫。”
“不烫。”她又喝了一口。
三个人吃着饭,说着话。晴晴把幼儿园的事又说了一遍,说今天老师教他们折纸,她折得最快,得了小红花。说有个小朋友把火鸡的尾巴撕破了,哭了,她把自己的送给他了。说她现在有好几个好朋友了,每天一起玩。
“妈妈,我明天还要去幼儿园。”
“明天周末,不上学。”
“那后天呢?”
“后天也周末。”
晴晴想了想。“那星期一去。”
“对,星期一去。”
她满意了,又低头喝汤。马雪艳看着她,嘴角弯着。吴普同也看着,心里满满的。
吃完饭,晴晴拉着他们坐到沙发上。“爸爸妈妈,我给你们唱歌!今天老师教的!”
她站在茶几前面,清了清嗓子,小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学生。马雪艳和吴普同并排坐着,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她唱起来,声音脆脆的,有些字咬得不太准,但唱得很认真。小手从身后拿出来,比划着动作,一会儿放在胸口,一会儿伸出去。歌词记不太全,唱到中间跳了几句,又接着唱。唱完了,她鞠了个躬。
“好!”马雪艳鼓掌,眼眶红了。
“爸爸,我唱得好不好?”晴晴跑过来,趴在吴普同腿上。
“好。”他摸摸她的头,“唱得真好。”
“老师说明天要唱给爸爸妈妈听,我都记住了!”她得意地笑着。
吴普同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她靠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爸爸,什么是感恩节?”
“感恩节就是……感谢的日子。”
“感谢谁?”
“感谢所有对你好的人。”
晴晴想了想。“那我要感谢妈妈。妈妈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送我上幼儿园。还要感谢爸爸。爸爸上班挣钱,给我买好吃的。还要感谢奶奶。奶奶在老家,我想她了。还要感谢张老师,李老师,还有小朋友们……”她一个一个地数着,手指头掰来掰去。
马雪艳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了。
“妈妈,你怎么哭了?”晴晴从吴普同怀里探出头。
“妈妈高兴。”马雪艳笑着说,声音有些哑。
晴晴从吴普同怀里爬下来,跑过去,搂着马雪艳的脖子。“妈妈不哭,晴晴乖。”她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眼泪,小袖口湿了一块。
马雪艳搂着她,亲了亲她的脸。“妈妈不哭,妈妈高兴。”
吴普同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这几年,想起那些难熬的日子。绿源倒闭,他在行唐,她在保定,晴晴在老家。小梅犯病,他在医院和牧场之间跑了两个多月,累得差点在牛舍里晕倒。买房,凑首付,借钱,签合同。那些日子,苦过,累过,但都过来了。现在,她们都在身边了。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周末一起去公园。晴晴会唱歌了,会折纸了,会帮小朋友系鞋带了。马雪艳有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但她喜欢。他也有工作了,冯尚进说要推荐他当优秀员工。
那些年盼的,不就是这个吗?
“爸爸,”晴晴从马雪艳怀里跑过来,“你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他说。
“以前的事?什么事?”
“以前你还在老家,爸爸一个人在石家庄。”
“那你想我吗?”
“想。每天都想。”
晴晴搂着他的脖子。“我也想你。每天视频的时候,我都想抱抱你。”
他搂紧了她。“现在不用视频了。”
“嗯!”她笑了,“现在天天都能抱抱。”
马雪艳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吴普同知道她在哭,没过去。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晴晴趴在他腿上,拿着那本图画书,翻着,看着那些画,嘴里念叨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马雪艳回来了,眼睛还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她在沙发上坐下,靠着他。
“晴晴,去把今天折的火鸡拿来,给爸爸好好看看。”她说。
晴晴跑进房间,拿了那个纸折的火鸡出来,举在手里。“爸爸你看,这是尾巴,这是头,这是冠子。”
“真好看。”吴普同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着。
“老师说,火鸡是感恩节吃的。可是我们没有火鸡,我们有排骨。”
“排骨也好吃。”他说。
“嗯!”她点点头,“我爱吃排骨。”
马雪艳搂着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吴普同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窗外,路灯亮了,照着楼下那条小路。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窗户,一闪就没了。屋里很安静,只有晴晴翻书的声音,和马雪艳轻轻的呼吸声。
“普同,”马雪艳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日子,算不算好了?”
他想了想。从行唐到石家庄,从租房到买房,从一个人到三个人。那些年,苦过,累过,但也过来了。现在,她在这儿,晴晴也在这儿。这间屋子不大,八十平,两室一厅,四楼,没电梯。但这是他们的家。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周末一起去公园。日子平淡,但温馨。
“算。”他说,“算好了。”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他握紧她的手。
“爸爸,妈妈,”晴晴抬起头,“我饿了。”
“刚吃完饭就饿了?”马雪艳笑了。
“排骨汤好喝,还想喝。”
“我去给你热。”马雪艳站起来。
“我去。”吴普同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把砂锅放在灶上,打开火,等着汤热起来。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香味又飘出来。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汤,想起以前一个人在行唐,泡面吃腻了,偶尔也炖个汤,但一个人喝没意思。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三个人。他盛了一碗汤,端出去。晴晴接过去,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马雪艳看着她,笑了。吴普同也笑了。窗外,路灯还亮着。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屋里,灯光暖暖的,照在她们脸上,照在那碗汤上。这日子,真好。他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晴晴喝完了汤,打了个哈欠,困了。马雪艳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
“妈妈,明天还喝排骨汤。”她迷迷糊糊地说。
“好,明天还喝。”
“还要唱感恩的心。”
“好,还要唱。”
晴晴笑了,慢慢闭上了眼睛。马雪艳把她抱进房间,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搂着小布熊,又睡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
吴普同站在走廊里,等着她。她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睡了?”他问。
“睡了。”她说。
两个人走到阳台上,并排站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搂着她,她靠着他。路灯照着楼下那条小路,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
“普同,”她轻声说,“今天是感恩节。”
“嗯。”
“我想感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辛苦,撑起这个家。”
他愣了一下。“我也要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晴晴,照顾这个家。”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
他想起以前,那些难熬的日子,她一个人在保定,一个人在老家,从来没有抱怨过。现在,她在他身边,晴晴也在他身边。那些年盼的,不就是这个吗?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感恩节快乐。”他说。
“感恩节快乐。”她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在地板上爬了一大段,叶子绿油油的。她看着那盆绿萝,想起刚搬来那天说的话——不急,慢慢长。是啊,不急。日子还长着呢。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