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天还没亮,村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吴普同躺在老家的炕上,听着那些声音,迷迷糊糊的,但心里踏实。晴晴睡在他旁边,搂着小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马雪艳也醒了,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还早,再睡会儿。”她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天亮后,晴晴第一个爬起来。她穿着那件小花睡衣,抱着小熊,光着脚丫子跑到院子里。外面冷,她又跑回来。“爸爸,下霜了!”吴普同起来,穿上衣服,走到院子里。地上白花花一片,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停在门口,车身上也结了一层霜,白白的,像撒了糖霜。晴晴跑过去,用手指在车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爸爸,你看!”吴普同笑了。“好看。”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母亲腌的鸡蛋。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热乎乎的。父亲喝了两碗粥,放下碗,看着吴普同。“车停门口,别挡着路。”“没挡着,停在空地上。”父亲点点头,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街上。街上已经有人走动了,邻居张大爷拎着垃圾桶经过,停下来看了一眼。“普同回来了?这是你买的车?”吴普同走出来,应了一声。“张大爷过年好。”“过年好过年好。”张大爷绕着车转了一圈,“捷达,皮实。多少钱买的?”“一万八。”“不贵不贵。”他点点头,拎着垃圾桶走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看着张大爷的背影。“他就那样,什么事都要打听。”吴普同笑了。“没事,让他看。”
上午,来串门的人多了起来。邻居赵婶端着一碗饺子过来,进门就喊:“秀云,过年好!”母亲迎出去。“过年好过年好。”赵婶放下碗,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车。“哟,这就是普同买的车?”她走过去,摸了摸车灯,又看了看轮胎。“银灰色的,好看。普同真有出息。”母亲嘴上说“就一个旧车,一万多块钱”,但眼里全是笑,嘴角弯着,藏都藏不住。赵婶又问:“普同现在做什么呢?听说在石家庄当经理了?”“什么经理,就是管技术的。”母亲说得轻描淡写,但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赵婶啧啧几声,端着空碗回去了。
又有几个邻居过来,都是来看车的。老刘头背着手走过来,弯着腰看了看车标。“捷达,德国车,皮实。”他直起身,看着吴普同。“普同,你这是发财了?”吴普同笑了。“发什么财,就是代步。”老刘头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晴晴拉着奶奶的手,走到车旁边。“奶奶,你看,这是咱们家的车。”母亲蹲下来,搂着她。“看见了,好看。”晴晴拍拍车门。“奶奶,以后爸爸妈妈带你坐车去兜风。”“去哪儿兜风?”“去公园,去动物园,去好多好多地方。”母亲笑了,笑得合不拢嘴。“好,奶奶等着。”
下午,吴普同带着晴晴在村里转了一圈。晴晴走在前面,拉着他的手,看见人就喊“过年好”。邻居们应着,然后就会问:“普同回来了?这是你闺女?长这么大了。”顺便看一眼停在门口的车,说几句“有出息了”之类的话。吴普同一一应着,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高兴。
父亲坐在门口晒太阳,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棉帽子,拄着拐杖。有人路过,停下来跟他说几句话。“老吴,你家普同有出息了,买房又买车。”父亲点点头,嘴角弯着,不说话。“你享福了。”父亲还是点点头,但腰挺得比平时直。
初二,吴普同接到了王小军的电话。
“普同,过年好!”王小军的声音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带着笑。
“过年好。”
“你回老家了?”
“回来了。你呢?”
“我也回来了。在镇上呢,孙志强也在。出来聚聚?好久没见了。”
吴普同想了想,看看时间,刚十一点多。“行,在哪儿?”
“镇上那个饭店,就咱们以前吃面的那家,还记得不?”
“记得。”
“那就这么定了,一会儿见。叫上张二胖,他也回来了。”
挂了电话,他跟马雪艳说了。马雪艳说:“去吧,晴晴我带着。你开慢点。”他换了件干净衣服,拿着车钥匙,出了门。晴晴追出来。“爸爸,你去哪儿?”“跟同学聚聚。”“我也去。”“你跟妈妈在家,爸爸一会儿就回来。”她不情愿,但也没闹。
吴普同发动车子,慢慢驶出村口。路上车不多,他开得不快,十几分钟就到了镇上。那家饭店还在,门面旧了,招牌也褪了色,但还开着。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他找了个空位把车停好,走了进去。
王小军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棉袄,比以前胖了些。看见吴普同,他站起来,笑着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普同,好久不见!你瘦了。”吴普同笑了。“你胖了。”“干我们这行的,天天坐着,不胖才怪。”两个人坐下,聊了几句。孙志强也来了,还是那副样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蓝色外套,说话慢条斯理的。
“普同,听说你在石家庄当经理了?”孙志强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什么经理,就是管技术的。”
王小军插话。“管技术也是经理。比我们强。我在工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班长。”
孙志强点点头。“我也是,师范毕业就分到学校了,天天给孩子们打交道,一直干到现在,没挪过窝。”
张二胖最后一个到。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比以前精神多了。他一进门就喊:“来晚了来晚了,家里来客人了。”他坐下,看着吴普同。“普同,听说你买车了?捷达?”吴普同点点头。“二手的,一万八。”
“那也不错。”张二胖掏出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吴普同看了一眼,是辆大众,新车。王小军拿起钥匙看了看。“帕萨特?二胖,你这是发财了?”张二胖笑了笑。“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三千多。媳妇说没车不方便,咬咬牙就买了。”孙志强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吴普同。“普同,你现在在石家庄,买房了?”吴普同点点头。“买了,小两居,在二环边上。”王小军感叹。“你们一个个都有房有车了,就我还住在单位宿舍。”孙志强也叹了口气。“我也是,单位分的房子,老破小,凑合住。”
张二胖拿起菜单。“行了行了,别比了。点菜,今天我请客。”他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瓶白酒。菜上来了,红烧鱼、炖鸡、炒鸡蛋、花生米,还有一大盆饺子。酒倒上,几个人碰了一杯。
“普同,你们那个牧场,现在能有多少头牛?”王小军问。
“全公司十几个牧场,加起来一万多头。”
“一万多头?”张二胖瞪大眼睛,“那你管得过来吗?”
“有系统帮忙。”吴普同把配方自动生成系统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王小军说:“你都搞上系统了?不简单!”孙志强端起酒杯,敬了吴普同一杯。“你算是干出来了。”
张二胖也端起杯。“普同,我敬你。当年上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踏实。干什么事都不急不躁的,一步一个脚印。”张二胖喝了那杯酒,有些感慨,“我就不行,浮躁。刚毕业那会儿心高气傲,一直想换工作,还是爸妈一直压着。最后才在卫生院安定下来。”
孙志强点点头。“普同确实踏实。当年上初中时,每天骑自行车来回跑,就从不迟到。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能成事。”
吴普同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年,骑自行车上学的日子,冬天冻得手僵,夏天热得一身汗。后来毕业、找工作、失业、再找工作。绿源倒闭,行唐扎根,石家庄买房。那些日子,苦过,累过,但也过来了。
“普同,”王小军忽然问,“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在村里玩的时候吗?那时候穷,但开心。”
“记得。”吴普同说,“那时候连自行车都没有,去哪儿都靠两条腿。”
张二胖笑了。“现在你有车了,我也有车了。虽然你是二手的,我是贷款的,但好歹都有车了。”
几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几个人走出饭店,站在门口。张二胖指了指自己的帕萨特。“我的车在那儿。”吴普同指了指那辆银灰色的捷达。“我的在那儿。”王小军看了看两辆车,拍了拍吴普同的肩膀。“行啊普同,以后可以开车回老家了。”
孙志强也走过来。“路上慢点。”
吴普同点点头。“你们也是。”
张二胖发动车子,朝他们挥挥手,先走了。孙志强也骑上电动车走了。王小军站在路边等公交,吴普同开着车,停在他旁边。“上车,我送你。”
“不用,公交一会儿就来。”
“上来吧,一个村,顺路。”
王小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子开动,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普同,”王小军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
“你一步步走得稳。从绿源倒了到行唐牧场,从行唐到石家庄,从技术员到经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看着窗外,“我就不行,在一个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
吴普同没说话。
“不过我也不怨。”王小军继续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你吃苦的时候我没看见,我只看见你现在有房有车了。”
吴普同想了想,说:“那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
王小军点点头。
车子到了王小军家门口,他下了车,从车窗里伸出手。“普同,过年好。”
“过年好。”
王小军转身走进巷子,吴普同调头往回开。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路灯亮着,照着他停车的位置。他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那些同学,王小军、孙志强、张二胖,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走着。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走。他没有比谁快,也没有比谁慢,他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他下了车,锁好门,走进院子。堂屋里亮着灯,传来母亲和马雪艳说话的声音,还有晴晴的笑声。他推开门,晴晴跑过来。“爸爸,你回来了!奶奶说明天带我去赶集!”
“好,明天带你去。”他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
马雪艳看着他。“喝酒了?”
“喝了一点,不多。”
母亲从灶台边走过来。“吃了没?给你留着饺子。”
“吃了。跟同学吃的。”
母亲没再问,转身去忙活了。马雪艳拉着他坐到沙发上。“今天聚会怎么样?”
“还行。”他说,“王小军、孙志强、张二胖,都在。”
“他们说你买车的事了?”
“说了。”他笑了,“张二胖也买了,帕萨特,贷款买的。”
马雪艳点点头。“各有各的活法。”
“嗯。”
晴晴跑过来,挤在他们中间。“爸爸,明天你开车带我们去赶集吗?”
“开。小灰带你们去。”
她高兴了,跑去跟奶奶说。
吴普同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停在门口,路灯照着它,泛着淡淡的光。那些年的辛苦,那些难走的路,那些一个人扛着的日子,现在都有了意义。不是为了比别人强,是为了让她们过得好一点。他看着马雪艳,看着晴晴,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很踏实。那些年盼的,不就是这个吗?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辆车。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不冷。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明天还要带晴晴去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