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平常的轨道上。吴普同开着那辆银灰色的捷达,载着马雪艳和晴晴,从老家回石家庄。后备箱里塞满了母亲给的东西——自家磨的玉米面,腌的咸菜,还有一兜子红薯,说是去年秋天存的,一直没舍得吃,专门给他们留着。晴晴在后座抱着小熊,叽叽喳喳地说着奶奶家的大公鸡,说那只鸡可凶了,追着她跑,她跑得快,没追上。马雪艳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有些疲惫。吴普同问她是不是晕车,她说没有,就是有点困。
回到石家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吴普同每天早出晚归。各牧场的配方自动生成系统运行了大半年,基本稳定了,但时不时还有些小问题需要调整。邢台牧场的刘师傅打电话来说,录入界面有些字段不常用,建议隐藏,不然技术员每次都要翻半天。吴普同记下来,周末找了小林,把界面优化了一遍,不常用的字段折叠起来,用的时候再点开。刘师傅试了试,说好用多了。
保定牧场的王场长也打来电话,说新配方用了两个月,成本降了百分之五,产奶量没掉,问能不能再优化一下。吴普同把他们的数据调出来,算了两个晚上,调整了棉粕和豆粕的比例,又加了一点过瘤胃蛋白。王场长看了,说试试。
正定的孙明辉发来邮件,说系统生成的正定配方和现行的基本一致,技术员已经不用手工算了,每天录入数据,几分钟就完事。吴普同回复了一个“好”字,心里踏实。
灵寿的刘场长没打电话,但系统后台能看到,他们每天的数据都准时录入,从没断过。吴普同知道,这就是刘场长的态度——不说废话,把事干了。
行唐的老张不会用系统,但周场长会用,录入数据的事就交给他了。老张还是管那头三条腿的牛,每天给它泡软了料,单独喂。他给吴普同打过一次电话,说那头牛精神还行,就是又瘦了,牙口不行了,得再泡软一点。吴普同说加些麸皮,再加点糖蜜,牛爱吃甜的。老张说试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吴普同上班、下班、跑牧场、审配方。马雪艳上班、下班、接晴晴、做饭。晴晴上学、玩积木、看动画片。平淡,但充实。
二月初二,龙抬头。吴普同下班回来,带了一袋炒豆子。晴晴抓了一把,咯嘣咯嘣地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马雪艳说别吃太多,上火。晴晴不听,又抓了一把,躲到沙发角落继续嚼。吴普同坐在旁边,看着她,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但心里踏实。
二月下旬,吴普同去了一趟邢台牧场。不是去检查,是去培训。邢台那边新来了一个技术员,姓李,大学刚毕业,对系统不熟。赵场长打电话来,说能不能派人来教教。吴普同想了想,还是自己去了。李技术员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话不多。吴普同坐在他旁边,一步一步地教他怎么录入数据、怎么生成配方、怎么核对结果。李技术员学得快,教了两遍就会了。赵场长留他吃饭,他没吃,赶着回去了。路上给马雪艳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到家。她说没事,给你留饭。
三月初,马雪艳的幼儿园开始忙起来了。今年要评等级,市里会来检查,园长张老师提前一个月就让老师们准备材料。马雪艳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还要整理教案、做手工。晴晴在旁边帮忙剪纸、贴画。娘俩坐在餐桌前,头挨着头,安安静静的。吴普同洗完碗,也凑过来,帮她们裁纸、递胶水。一家三口围在一起,虽然忙,但温馨。
“妈妈,这个贴哪儿?”晴晴举着一张剪好的小花。
“贴这儿。”马雪艳指了指墙上的空白处。
晴晴踮着脚,把小花贴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马雪艳笑了,说她有强迫症。晴晴不懂什么是强迫症,但知道妈妈在夸她,得意地笑了。
三月中旬,检查组来了。马雪艳紧张了好几天,提前把教室打扫了三遍,玩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孩子们的画贴在墙上,五颜六色的。检查组看了教室、活动区、午睡室,又问了几个问题。马雪艳一一回答,声音有些发抖,但还算镇定。检查组走了以后,她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晴晴跑过来,搂着她的脖子。“妈妈,你刚才好厉害。”马雪艳笑了,眼眶有些红。
三月下旬,吴普同的公司开季度总结会。冯尚进在会上表扬了饲喂配方科,说系统运行稳定,各牧场反馈良好,成本持续下降。吴普同坐在下面,听着,心里踏实。散会后,老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吴经理,系统不错。我这边的牧场用了几个月,技术员都说方便。”
“谢谢刘工。”吴普同点点头。
老刘摆摆手,走了。
三月底,马雪艳忽然觉得累。不是那种忙了一天的累,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疲惫。早上闹钟响了,她不想起床,赖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送晴晴上学回来,她坐在沙发上,就不想动了。以前她总要收拾屋子、洗衣服、拖地,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她以为是换季的原因,也没太在意。
吴普同看她脸色不太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可能就是累了。他让她请个假休息一天,她说月底了,请了假全勤奖就没了。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这个人,认定的事,谁说也没用。
四月,清明。放假三天。
吴普同开着车,载着马雪艳和晴晴回老家。后备箱里塞着给母亲买的钙片、给父亲买的茶叶,还有晴晴给奶奶画的画。画上是三个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是爷爷、奶奶和晴晴。她举着画说:“奶奶看了肯定高兴。”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晴晴在后座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说老师表扬她写字好,说同桌借她的橡皮没还,说她今天要跟奶奶去赶集。马雪艳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没怎么说话。吴普同看了她一眼,以为她睡着了,也没叫她。
到了村口,老槐树还是那个老样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但枝头已经能看见小小的芽苞了。母亲站在门口,系着那条旧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看见车停下来,她迎上来。
“回来了?路上好走不?”
“好走。”吴普同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晴晴从车里爬出来,举着那张画,跑过去。“奶奶!你看,我给你画的!”
母亲接过去,看了看,笑了。“这是奶奶?”
“嗯!这是爷爷,这是奶奶,这是晴晴。”
“好看。奶奶得挂起来。”
晴晴高兴了,拉着奶奶的手往屋里走。母亲回头看了一眼马雪艳。“雪艳,脸色不好,是不是累了?”马雪艳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困。”
母亲没再问,转身进了屋。
父亲坐在炕边,抽着烟,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晴晴扑过去,趴在炕沿上。“爷爷,我回来了!”父亲笑了,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回来了好。”
吴普同把东西搬进屋,擦了擦汗。母亲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要下面条。
“妈,别忙了,我们不饿。”
“不饿也得吃。”母亲头也不回,把面条下进锅里。
马雪艳坐在炕边,靠着墙,闭着眼。晴晴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妈妈,你困了?”马雪艳睁开眼,摸摸她的头。“有点。”
“那你睡一会儿。”
“嗯。”
吴普同看了她一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没说什么。
吃过午饭,晴晴拉着奶奶去赶集。母亲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拎着布包,牵着晴晴的手出了门。晴晴回头喊:“妈妈,我给你买好吃的!”马雪艳笑了。“好。”
吴普同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父亲拄着拐杖也出来了,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地上的光斑晃来晃去。
“普同,”父亲忽然开口,“雪艳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累的。”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母亲和晴晴赶集回来了。晴晴举着一个糖人,是一只小兔子,透明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跑进来,给马雪艳看。“妈妈,你看!小兔子!”马雪艳接过去,看了看。“好看。”晴晴又把糖人拿回去,小心翼翼地举着,舍不得吃。
母亲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布,碎花的,说是给马雪艳买的,做条围裙。马雪艳接过去,摸了摸,说好看。母亲笑了。
清明假期最后一天,吴普同开着车,载着马雪艳和晴晴回石家庄。母亲站在门口,挥手。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没挥手,但看着车走远了才转身。
晴晴在后座,抱着小熊,看着窗外。“爸爸,奶奶家的鸡又下蛋了,咱们带了二十个。”
“嗯。”
“奶奶说等夏天了,孵小鸡,让咱们回来看。”
“好。”
马雪艳靠在副驾驶座上,又闭上了眼睛。吴普同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种不安又冒了出来。他想起这几天,她总是犯困,脸色也不好,吃得也不多。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回到石家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但马雪艳的疲惫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明显。她早上起不来,闹钟响了还要赖一会儿。中午在幼儿园,孩子们午睡了,她也靠在椅子上打盹。下午接晴晴回来,做晚饭,吃完饭就想躺下,不想动。
吴普同催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就是换季的原因。他也没再催。但心里一直挂着。
四月十二号,周六。
晴晴在客厅里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还有一座小的,说是给奶奶住的。吴普同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翻着各牧场上报的数据。马雪艳在厕所里待了好一会儿。门关着,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吴普同喊了一声:“雪艳,你没事吧?”里面没有应声。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色有些发白。
吴普同抬起头,看见她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她没说话,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那是一根验孕棒,白色塑料的,上面有两道杠。一道深,一道浅,但清清楚楚,不容置疑。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两道杠像两根红线,横在他眼前。他抬起头,看着马雪艳。她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晴晴还在搭积木,嘴里念叨着什么,没注意到他们。电视开着,动画片里的那只猫又在追那只老鼠,追来追去,怎么也追不上。那些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爸爸,你看我搭的房子!”晴晴喊了一声。
吴普同回过神来,把验孕棒攥在手心里。“好看。”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晴晴又低下头继续搭。
马雪艳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
吴普同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根验孕棒,塑料的边角硌着他的手心。他看着电视,但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两道杠。又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