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七月，天热得厉害。太阳一出来就白花花地晒着，空气里像着了火。吴普同每天早上七点出门，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公司，到办公室时后背已经湿透了。马雪艳看着心疼，说要不你开车去吧，车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他想了想，说公司楼下不好停车，而且油钱也不便宜，还是骑车吧。马雪艳没再劝，但每次他出门都会递上一瓶水，说路上慢点。
工作越来越忙。全公司十几个牧场的配方都要他审核，各牧场的技术员每天录入数据，系统自动生成配方，但他还是要逐一过目。哪个牧场的成本高了，哪个牧场的产奶量低了，哪个牧场的原料指标异常，他都要及时发现，及时调整。以前只管石家庄区域的五个牧场，跑得过来。现在管全公司的牧场，分布在保定、邢台、邯郸、沧州等地，他经常要请假出去，一去就是一两天。马雪艳一个人在家，带着晴晴，肚子里还有一个，他放心不下，但也没办法。
七月中的一个周二，冯尚进把他叫到办公室。
“吴工，坐。”冯尚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普同坐下。冯尚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最近跑牧场跑得挺勤的。”
“嗯。”吴普同说，“新接的那几个牧场，配方还有些问题，得实地去看看。”
“你一个人跑，坐大巴倒车，太浪费时间了。”冯尚进说，“我跟上面申请了，给你配一辆车，再配个司机。以后出门，司机送你，你在车上也能休息，到了地方就能干活。”
吴普同愣了一下。“配车？”
“嗯。半新的桑塔纳，车况不错。”冯尚进看着他，“你也别推，这不是照顾你，是为了工作。你省下路上的时间，多跑几个牧场，多解决几个问题，比什么都强。”
吴普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谢谢冯部长。”
“谢什么。”冯尚进摆摆手，“车钥匙找小林拿，司机小张，你认识的。”
从冯尚进办公室出来，吴普同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亮得晃眼。他想起以前跑牧场的日子，挤大巴、等班车、走土路，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到家。现在，公司给他配车了，还有司机。不是多高级的事，但说明公司认可他的工作。他站了一会儿，下楼去找小林。
小林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车钥匙，递给他。“吴经理，车在楼下，黑色桑塔纳，车牌尾号36。”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人，“这是小张，以后给你开车。”小张站起来，二十七八岁，黑瘦，话不多，憨憨地笑了一下。“吴经理好。”吴普同点点头。“麻烦你了。”
上午，他要去邢台牧场。小张早早地把车开到楼下等着。吴普同上了车，坐在后座。桑塔纳比他那辆捷达宽敞，空调也凉快。小张开得不快，但很稳。吴普同靠着椅背，闭着眼，想眯一会儿，但脑子里还在转那些配方数据。邢台牧场的赵场长昨天打电话来说，新来的李技术员对系统还有些不熟，想让他再去教教。他想了想，把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到了就讲。
到邢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赵场长在门口等着，看见车停下来，迎上来。“吴经理，这车不错啊，公司配的？”吴普同下了车，点点头。“配了司机，以后过来方便了。”赵场长笑了。“那敢情好，以后有问题随时请你来。”
李技术员也在，戴着眼镜，有些紧张。吴普同坐在电脑前，一步一步地教他。怎么录入数据，怎么生成配方，怎么核对结果。李技术员学得认真，拿本子记了好几页。教完了，吴普同让他自己操作一遍。他操作了一遍，生成了一个配方。吴普同看了看，基本正确，只差了一个小细节。“这里的玉米水分，要用实测值，不能用标准值。你再看一下检测报告。”李技术员翻了翻本子，把数字改过来，重新生成，这回对了。赵场长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从邢台出来，已经快一点了。小张在车里等着，没吃饭。吴普同说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小张说前面有个面馆，味道还行。两个人吃了碗面，继续往下一个牧场赶。
下午去的是邯郸牧场。邯郸牧场的配方问题比较多，玉米水分偏高的问题一直没彻底解决。吴普同跟场长聊了一个多小时，又去料库看了新到的玉米，取了样，准备带回公司检测。场长留他吃饭，他说不吃了，赶着回去。小张开着车，上了高速。吴普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
“吴经理，”小张忽然开口，“您每天这么跑，累不累？”
“习惯了。”吴普同睁开眼，“以前坐大巴更累。”
小张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石家庄，已经快七点了。小张把车停在楼下，吴普同下了车，拎着包上楼。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马雪艳在厨房里忙活，晴晴在客厅里玩积木。
“爸爸！”她跑过来，“你回来了！”
他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爸爸，你今天去哪儿了？”
“邢台，邯郸。”
“远不远？”
“远。”
“那你累不累？”
“不累。”他摸摸她的头，“今天有小张叔叔开车，爸爸在车上睡觉了。”
晴晴笑了。“那明天还去吗？”
“不去了，明天在家陪你。”
“太好了！”她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沙发上。
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她把菜端上来。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晴晴自己拿着勺子吃，吃得满脸都是。
“今天公司给我配车了。”吴普同说。
马雪艳停下筷子。“配车？什么车？”
“桑塔纳，半新的。还配了个司机，以后出门不用自己开车了。”
“那你的捷达呢？”马雪艳问。
“捷达还停在楼下。你有空去考个驾照吧，以后接送晴晴方便。”
马雪艳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我哪有时间。白天上班，晚上带晴晴，周末还得收拾家。再说我这个人手脚不协调，科目二都过不了。”
“那就不考了。”他说，“等老二生了，你更忙了，学车的事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
晴晴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妈妈，你什么时候学开车？”
“妈妈不学。”马雪艳说，“妈妈坐爸爸的车。”
“那谁送我上幼儿园？”
“妈妈骑电动车送你。”
晴晴想了想，说：“电动车也行，我喜欢坐电动车。”
马雪艳笑了。“那咱们就说好了，电动车。”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给晴晴洗澡。浴盆里放满了温水，晴晴坐进去，玩着那只橡皮鸭子，捏一下，嘎一声。她笑得咯咯的，水溅了一地。
“妈妈，爸爸的公司给他配车了，是不是爸爸很厉害？”
“嗯，很厉害。”
“那以后我也要像爸爸一样厉害。”
“好。”马雪艳笑了，“你比爸爸还厉害。”
洗完澡，换上那件小花睡衣，头发用毛巾擦干，披在肩上。晴晴坐在小床上，搂着小布熊，等着妈妈讲故事。马雪艳坐在床边，拿起那本图画书，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很想妈妈……”
晴晴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枕头上，睡着了。马雪艳把书放下，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
吴普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了？”他问。
“睡了。”她说。
他搂着她，她靠着他。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点，叶子绿油油的。
“普同，”她轻声说，“公司配车了，你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不会。”他说，“反而能早点回来。路上不用等车了，小张开得快，时间省了不少。”
“那就好。”她靠在他肩上，“晴晴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就趴在窗边看。”
他握紧她的手。“以后我尽量早点。”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听着窗外的风声。路灯亮了，照着楼下那辆银灰色的捷达，也照着旁边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两辆车并排停着，一大一小，一黑一银。
“普同，”她忽然说，“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他想了想。从行唐到石家庄，从租房到买房，从自行车到捷达，从捷达到公司配车。那些年，苦过，累过，但也过来了。现在，她怀着第二个孩子，晴晴在幼儿园，他在公司站稳了脚跟。日子，确实越来越好了。
“是。”他说，“越来越好了。”
她笑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绿油油的。那两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楼下，像两个不说话的朋友，等着带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明天，他还要去保定牧场。小张会来接他，送他去，晚上再送他回来。他不用再挤大巴了，不用再等班车了，不用再走那段土路了。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他搂着马雪艳，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照着那两辆车，车身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想起以前在行唐，老耿开着那辆破皮卡，送他去县城。那时候他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有一辆自己的车。后来有了捷达，现在公司又配了车。不是多高级的事，但说明他在往前走。一步，一步，稳稳地。
“雪艳，”他轻声说，“等老二出生了，咱们换个大点的车。”
“捷达不够坐？”
“够坐，但小了。两个安全座椅放不下。”
她笑了。“你想得真远。”
“不远。”他说，“快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他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明天，还要去保定。下周，还要去沧州。但他不急。日子还长，路还远，他在往前走。一步步，稳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