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天晴得很好。阳光不烈，风也不大，正是出门的好时候。晴晴早早就醒了，跑到他们房间，爬上床，挤在中间。“爸爸妈妈，今天去哪儿玩？”她趴在吴普同身上，小手拍着他的脸。吴普同迷迷糊糊睁开眼。“去公园吧。”晴晴高兴了，从他身上爬下来，跑去换衣服。
马雪艳也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几天她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地想那件事。政策、钱、房子、晴晴、肚子里的孩子——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摸了摸小腹，还平坦着，什么都摸不出来。但她知道，有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里面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雪艳，起来吧。”吴普同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床边，“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她点点头，起来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发青。她用手拍了拍脸，挤出一个笑，然后换了件宽松的卫衣，遮住还没显形的肚子。
晴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小熊抱在怀里。“妈妈，你快点！”马雪艳走过去，蹲下来给她系好鞋带。“好了，走吧。”吴普同拿着车钥匙，三个人下了楼。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停在老位置上，车身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晴晴拉开后座的门，爬进去，系好安全带，把小熊放在旁边也系好。“出发！”她喊了一声。
吴普同发动车子，驶出小区。路上的车不少，都是趁着假期出来玩的。他开得不快，马雪艳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晴晴在后座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唱的是那首《小燕子》，唱了一半忘了词，自己在那儿编。
公园在城东，开车二十多分钟。到了门口，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停车位。吴普同停好车，三个人下了车。公园里人很多，有带孩子放风筝的，有在草地上铺着野餐垫吃东西的，有牵着狗散步的。晴晴拉着马雪艳的手，走在前面。“妈妈，我要看花！”“那边有。”马雪艳指着不远处的花坛。
花坛里种着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盛。晴晴蹲下来，凑近闻了闻。“好香！”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能摸吗？”“能，轻轻的。”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笑了。“好软。”
她又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蝴蝶飞高了，她停下来，仰着头看。蝴蝶飞远了，她又跑回来。“爸爸，蝴蝶飞走了！”“明天还会来的。”“真的吗？”“真的。”她满意了，又跑去追别的。
吴普同和马雪艳并肩走在后面，看着晴晴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裙摆在风里飘着。
“普同。”马雪艳忽然开口。
“嗯？”
“你看她，多高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晴晴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蚂蚁爬来爬去，看得很认真，小脸都快贴到地上了。
“她一个人，”马雪艳轻声说，“太孤单了。”
吴普同转过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普同，”她说，“留下吧。”
他愣了一下。她看着晴晴的背影，继续说。“她一个人太孤单了。每次去公园，看见别的小朋友有弟弟妹妹，她都盯着看好久。上回在幼儿园，浩浩说他妈妈要给他生小弟弟了，她回来问我，妈妈，你也给我生一个嘛。我那时候没回答她，但我想了很久。她想要个伴。”
吴普同没说话。
“以后咱们老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也有个亲人。遇到什么事，能商量，能互相帮衬。就像你和小梅，虽然小梅身体不好，但你心里一直挂着她。那就是亲人。”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很稳。
“好。”他说，“留下。再难，咱们一起扛。”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弯着。“你不怕了？”
“怕。”他说，“但舍不得。你舍得？”
她摇摇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手握着，看着晴晴在草地上跑来跑去。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蜻蜓飞得很高，在蓝天白云间飘着。
“妈妈！爸爸！”晴晴跑过来，“你们看，我捡到一朵花！”她手里举着一朵小野花，白色的，花瓣小小的。她跑到马雪艳面前，举起来。“给你！”
马雪艳蹲下来，接过去。“好看。”
“妈妈，你怎么哭了？”晴晴看着她的眼睛，小脸上全是疑惑。
“妈妈没哭。”马雪艳笑了，“妈妈高兴。”
晴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吴普同。“爸爸，妈妈怎么了？”
“妈妈高兴。”吴普同摸摸她的头，“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宝宝了。”
晴晴愣住了。她盯着马雪艳的肚子，看了好几秒。马雪艳的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真的？”
“真的。”马雪艳说。
晴晴又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着马雪艳，眼睛亮亮的。“我要当姐姐了？”
“嗯。你要当姐姐了。”
晴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特别大声，咯咯咯的，像银铃一样。她搂着马雪艳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太好了！我要当姐姐了！”她又跑到吴普同面前，拉着他的手。“爸爸，我要当姐姐了！”
“嗯。”他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你高兴吗？”
“高兴。”他说。
“那你要给我生个妹妹！”
“可能是弟弟。”
“我不要弟弟，我要妹妹。妹妹可以跟我一起玩布娃娃，弟弟太皮了。”
他笑了。“好，妹妹。”
晴晴满意了，又跑去草地上，一边跑一边喊：“我要当姐姐了！我要当姐姐了！”旁边的人看着，有的笑了，有的不知道她在喊什么。她不在乎，继续跑，继续喊。
吴普同站起来，搂着马雪艳的肩膀。她靠着他，看着晴晴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你看她，多高兴。”她说。
“嗯。”
“以后，就有一个小的跟着她跑了。”
“嗯。”
她笑了。他也笑了。
晴晴跑累了，回来拉着他们去湖边看鱼。湖里有好多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挤在一起抢食。她趴在栏杆上，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有人扔了一块面包，鱼涌过来，挤成一团，水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又凑上去。
“爸爸，鱼吃面包！”
“嗯。”
“它们好饿。”
“嗯。”
“妈妈，咱们也买面包喂鱼吧。”
马雪艳从包里掏出一袋面包，撕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掰成更小的块，扔进水里。鱼又涌过来，她笑得咯咯的。
“妈妈，你看那条好大！”
“那是锦鲤。”
“它为什么那么大？”
“因为它吃得多。”
晴晴点点头，继续喂。面包喂完了，她拍拍手，拉着马雪艳的手。“妈妈，咱们回家吧，我累了。”
“好。”
往回走的路上，晴晴走在前边，走得慢了，小辫子也不甩了。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晴晴，爸爸抱你。”吴普同说。
她摇摇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伸出手。“爸爸抱。”他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上，搂着他的脖子。小熊被她夹在胳膊底下，耷拉着脑袋。
“爸爸，”她迷迷糊糊地说，“妹妹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叫小花朵。”
“好，叫小花朵。”
她笑了，闭上了眼睛。她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吴普同抱着她，马雪艳走在他旁边。三个人慢慢往公园门口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花香。
“普同，”马雪艳轻声说，“你说咱们能行吗？”
“能行。”他说。
“你确定？”
“确定。”
她笑了。他握紧她的手。
上了车，晴晴在后座睡着了，小熊搂在怀里。吴普同发动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马雪艳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公园门口还有人在排队买票，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放风筝。那些热闹，离他们远了些。
“雪艳，”他一边开车一边说，“回去跟妈说一声。”
“嗯。”她说，“她肯定高兴。”
“爸也高兴。”
“嗯。”
车子开在路上，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摸了摸肚子，还是平坦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个小小的生命。晴晴说叫小花朵。她笑了。小花朵，挺好听的。
到家了。吴普同把车停好，抱着晴晴上楼。她睡得很沉，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口水流了他一肩膀。马雪艳开门，他把她放在小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搂着小熊，又睡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马雪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睡了？”她问。
“睡了。”他说。
两个人走到阳台上，并排站着。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点，叶子绿油油的。
“普同，”她靠在他肩上，“你说晴晴会是个好姐姐吗？”
“会。”他说，“她肯定会。”
她笑了。他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停在楼下，车身在阳光里泛着光。
“雪艳，”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留下这个孩子。”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绿油油的。
他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天。日子还长，路还远，但他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