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的夏末,皖北乡下的热风裹着焦黄的麦糠,一阵阵刮过破旧的农家小院,闷得人胸口发紧,连院角的老槐树都蔫蔫地垂着枝叶。
潘瑕捏着那封印着红色校名的牛皮纸录取通知书,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单薄的纸页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旁人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都是欢天喜地、奔走相告,恨不得把这份喜事昭告全村,蹦跳着、笑着,将积压多年的期盼尽数宣泄。
可潘瑕没有笑。
她只是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脊背猛地一垮,顺着冰冷的土坯墙缓缓滑坐在地,压抑了整整两年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无声的痛哭猛地席卷了她,肩膀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砸在粗糙的牛皮纸信封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也砸碎了她熬得血肉模糊的过往。
这薄薄的一纸通知书,上面简简单单印着徐州师范学院的校名、鲜红的校章、端端正正的潘瑕二字,还有清晰的报到时间与地址,寥寥数行字迹,朴素得毫无华丽可言。
但在潘瑕眼里,这不是一张简单的入学凭证。
这是她跌进无边黑暗、受尽磋磨之后,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从烂泥地狱里爬出来的唯一天梯。
没人知道,这两年她到底熬了什么样的日子。
短短两年光阴,于别人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流年,于她而言,却是硬生生扒掉一层皮、剜掉一块肉的炼狱。
仓促草率的婚姻,婆家无休止的刁难压榨,前夫王卫东的冷漠自私、寡情薄义,让她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婚后不久,她又接连遭遇同乡熟人的欺诈,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哄骗一空,那是她原本打算贴补家用、为自己攒后路的全部积蓄。
种地的辛劳、人情的冷暖、人心的险恶、婚姻的破败,一桩桩、一件件苦难接踵而至,层层叠叠压在她的身上。
可谁也想不到,熬过了所有疾风骤雨,最终差点压垮她的,竟是这场她赌上所有尊严、所有时间、所有精力的高考。
等待成绩的那半个月,是她这辈子最煎熬、最窒息的半个月。
白天她照常下地干活、洗衣做饭,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夜里却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屋顶胡思乱想,无数次恐惧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落榜,她没有退路。
等待她的,只会是重回令人窒息的旧生活,被永远困在这片贫瘠又刻薄的土地上,被失败、被流言、被破败的婚姻彻底钉死一辈子。
那时候的她,就像一头早已负重多年、筋疲力尽的骆驼,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就会彻底轰然倒塌。
万幸,这一次,老天终于善待了她一回。
这份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压垮她的稻草,而是托住她、拯救她的浮木,让这头濒临崩溃、疲惫到极致的骆驼,终于重新站稳了脚跟,看见了重生的光亮。
哭了足足半个时辰,眼泪流干了,心里积压的淤血与憋屈也终于散了大半。
潘瑕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干净脸上的泪痕,指尖擦过眼睑,擦得皮肤发红发疼,眼底的酸涩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小心翼翼地将录取通知书擦干、抚平,对折整齐,轻轻放进自己唯一的一个旧帆布包里,仔细拉好拉链,像是护住自己往后余生的全部希望。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整个村庄,露水打湿了路边的野草,微凉的空气沁人心脾。
潘瑕换上一身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碎花衬衫,收拾好简单的证件,独自迈步走向大队部。
她要办理户口迁移、粮油关系转出的手续,彻底斩断自己和这个村子捆绑了二十年的羁绊。
大队部的土坯房低矮老旧,墙面上刷着褪色的红色标语,墙角爬着青苔,屋里摆着两张掉漆的木桌、几条长凳,处处都是岁月沉淀的陈旧感。
大队书记李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村干部,为人正直、心肠宽厚,看着潘瑕长大,也清清楚楚看着她这两年遭遇的所有糟心事。
他看着站在桌前身形单薄、眼底却透着韧劲的潘瑕,手里捏着公章,迟迟没有落下,屋里陷入一阵漫长又沉闷的沉默。
良久,李建国长长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满是心疼与感慨,终于抬手打破了这份凝滞的安静。
“瑕丫头,从今天起,过去的所有事,就算彻底翻篇了。”
他语气沉重,带着几分宽慰,又带着几分替她不值的愤懑。
“以前的委屈、苦楚、糟心事,统统别再计较,也别往心里去。这辈子就当是做了一场又苦又涩的噩梦,如今梦醒了,一切都过去了。”
“还有王卫东那个混账东西,你就当他早就死了,彻彻底底从你人生里消失了。”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透彻,是村里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当众点破的实话。
换做旁人,或许会哽咽落泪,或许会唏嘘感慨,或许会对着过往怨怼不甘。
可潘瑕只是轻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悲喜。
“书记,不用我当他死了。”
“我跟他早就扯清离婚证了,白纸黑字、公章为证,从法律上、从人情上,我们都彻底断干净了,他往后的生死祸福,都跟我没有半点儿瓜葛。”
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没有耿耿于怀的不甘,只有历经劫难后,彻底放下的冰冷与释然。
李建国闻言先是猛地一怔,抬眼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姑娘。
他印象里的潘瑕,温顺、隐忍,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默默承受,从不会如此干脆利落、杀伐果断。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赞许。
“好!好!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一刀两断、干干净净,远比那些藕断丝连、拖泥带水的纠葛要强上百倍千倍!”
“你这孩子,终于彻底醒过来了。”
手续办得格外顺利,李建国特意加快了流程,再三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好好读书,将来活出自己的样子。
从大队部回到自家小院,已是日头正午,毒辣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蝉鸣聒噪地响彻整个村落。
潘瑕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停下脚步,静静环顾着这座住了好几年的房子。
土砌的院墙斑驳脱落,墙角堆着干枯的柴草,地面是踩得紧实的黄土,坑坑洼洼印着多年生活的痕迹。
头顶的黑瓦屋顶,因为去年雨季漏雨,她咬牙攒钱换了几片崭新的红瓦,新旧瓦片交错堆叠,刺眼又突兀,像极了她狼狈又挣扎的过往人生。
风轻轻吹过院门,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也吹开了尘封在心底的旧回忆。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几年前自己嫁过来时的模样,穿着崭新的粗布新衣,带着满心天真的期许,以为往后皆是安稳岁月、平淡烟火。
那时的王卫东,也曾有过温柔体贴的模样,会笑着帮她拎行李,会在农忙时替她分担农活,会说一辈子好好待她。
那些短暂的甜蜜、细碎的温情,如今回想起来,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下刺骨的讽刺与彻骨的心酸。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所有的期许都是泡影,她赌上青春托付的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自私凉薄的陌生人。
心口骤然一疼,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喉咙,堵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间,温热的泪水再次滑落脸颊,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干燥的黄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快速被烈日晒干,仿佛从未存在过。
“咋了?好好的咋还哭上了?是不是又在想那个狗日的王卫东?”
一道粗犷洪亮的男声骤然从院门口响起,打破了小院的静谧,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愤愤不平。
潘瑕心头一凛,连忙抬手飞快抹掉脸上的泪水,强迫自己压下所有酸涩情绪,转头看向院门处。
门口走进来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步履沉稳。
走在前面的,是教她开手扶拖拉机的老师傅张老实,五十多岁年纪,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为人耿直仗义、心肠热络,在村里口碑极好。
跟在师傅身后的,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赵小柱,年纪比她小两岁,性子憨厚老实、勤快懂事,一直格外敬重她。
师傅两手空空,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眼神里满是为她高兴的真切。
徒弟赵小柱手里却满满当当,一手提着两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是镇上供销社最贵的那种桂花糕,一手拎着一网兜圆润饱满的红苹果,沉甸甸的,看着格外实在。
潘瑕连忙收敛所有低落情绪,脸上扬起真诚的笑意,快步上前迎客。
“师傅,小柱,你们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张老实跨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底,心里早已猜出七八分,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打趣。
“我怎么不能来?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徒弟,如今出息了,考上大学跳出农门了,我不得过来沾沾喜气、好好显摆显摆?”
潘瑕被他说得心头一暖,连日来的压抑苦闷消散了大半,连忙将两人让进屋内。
屋内陈设简陋老旧,一张木桌、几条长凳、一张土炕,再无其他物件。
她麻利地拿起桌布,仔细擦拭干净落着薄灰的桌面凳面,又快步走到灶台边,提起暖壶,给师徒二人各倒了一杯晾凉的白开水。
随后她打开屋角的旧木柜,翻出家里仅剩的一包精装香烟,这是之前村里办喜事别人送的,她一直舍不得抽,小心翼翼取出来,给师傅和徒弟一一递上,还贴心地点上火。
袅袅青烟缓缓升起,淡淡的烟草味弥漫在简陋的屋内,冲淡了几分沉闷的气息。
张老实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录取通知书上,眼神认真地打量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半晌,他抬眼看向潘瑕,语气带着欣慰与关切。
“徐州师范学院?这地方离咱们老家远不远?”
潘瑕刚涮洗好茶杯,将干净的杯子摆放在桌上,闻言轻声回道:“远的,师傅,足足有二百多里路,坐车得大半天才能到。”
“二百多里,确实不近,往后回家一趟不容易了。”张老实点点头,视线再次落回通知书的专业栏。
“数学系?好专业啊!这个专业扎实、用处大,真真正正能学本事。别说读书治学,就连咱们开拖拉机、算油耗、算工时、对账核数,样样都用得上。”
一旁的赵小柱立马接话,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憧憬。
“师傅!瑕姐以后可是正经的大学生、人民教师了,以后哪还能开拖拉机啊,那也太屈才了!”
这话一出,张老实当即不乐意了,眉头一竖,虎目圆瞪,语气带着几分较真。
“大学生怎么就不能开拖拉机了?”
“开拖拉机凭本事吃饭,光明正大、踏踏实实,什么时候还分出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了?”
师徒二人一唱一和,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潘瑕看着眼前真心待自己的两人,心底一片温热,积压多日的阴霾彻底散去,笑着开口解围,语气轻快又笃定。
“师傅说得对,怎么不能开?别说拖拉机,往后我学好本事,汽车、大卡车我都能学、都能开!”
张老实闻言瞬间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夸赞。
“好样的!有志气!你天赋本来就好,手感稳、脑子灵,能开好手扶拖拉机,就能开好所有车!以后不管干啥,你都能干得杠杠的!”
简单的几句闲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满是最纯粹的认可与期许。
屋内的气氛愈发融洽,爽朗的笑声接连响起,冲淡了小院积攒许久的压抑与悲凉。
三人围坐在木桌旁,从天时农活聊到城里读书,从过往琐事聊到未来光景,家长里短、方方面面聊得十分尽兴。
满满一暖壶的白开水,被三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眼看日头西斜,天色渐晚,师徒二人起身准备告辞。
临走前,张老实突然从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看得出来是攒了许久的积蓄。
他不由分说就往潘瑕手里塞,眼神诚恳,态度坚决。
“瑕丫头,这钱你拿着。去城里读书,处处都要花钱,车票、生活费、零碎开销,手里不能空着。”
潘瑕见状连忙往后躲闪,双手连连摆动,死活不肯收下,心里又暖又慌。
“师傅,这我不能要!您和小柱能来看我,带这么多东西,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收您的钱!”
她如今本就亏欠旁人太多,万万不敢再轻易接受别人的接济。
可张老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是我和小柱的一点心意,你要是死活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就是打算跟我们彻底断交!那往后我也没你这个徒弟!”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没有半点推辞的余地。
潘瑕捏着手里带着体温的零钱,指尖微微发颤,喉咙瞬间哽咽住,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句都说不出来。
在她被婚姻磋磨、被世人冷眼、被生活逼入绝境的时候,至亲之人远在老家,唯有这对师徒,毫无所求、真心实意地拉了她一把。
她强忍着眼底的湿热,重重点头,将钱小心翼翼收好,轻声道谢。
“谢谢师傅,谢谢小柱。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将两人送到村口大路上,看着师徒二人远去的背影,潘瑕摸着手口袋里温热的钱,再也忍不住,热泪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没人知道,这几天她表面平静如常,心底却一直压着一桩天大的难事。
她手里的积蓄寥寥无几,勉强够置办简单的行李,唯独去往徐州的车票钱、入学后的零碎生活费,一直没有着落。
她不愿向人开口求助,不愿再欠人情,只能默默憋着、偷偷发愁,甚至已经做好了步行转车、省吃俭用熬日子的打算。
没想到张老实和赵小柱心思这般细腻,早就看穿了她的窘迫,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晚风轻轻吹过,拂干了眼角的泪水,潘瑕在心底暗暗发誓。
等自己将来在学校站稳脚跟、学有所成,一定加倍报答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绝不辜负两人的真心相助。
夜色缓缓笼罩村庄,夜幕降临,家家户户亮起微弱的煤油灯,村落渐渐陷入静谧。
潘瑕回到空荡荡的小院,继续收拾行李。
该带走的衣物、书本、零碎物件,早已收拾妥当,打包整齐,剩下的都是些锅碗瓢盆、农具家什、桌椅板凳,件件都是平日里贴身用惯的物件,朴实耐用,却体积笨重,根本不方便带去城里。
这些东西扔了可惜,留着无用,她思索片刻,干脆尽数归置整理好,分成整整齐齐的两堆。
一堆打算明日送给徒弟赵小柱,一堆留给师傅张老实,也算物尽其用,报答二人的帮扶之恩。
她刚把所有家什归类摆放好,院门外就传来了轻快的敲门声,伴随着赵小柱憨厚的喊声。
“瑕姐!瑕姐在家吗?我师傅和师娘让我来喊你,今晚去我家吃晚饭!”
潘瑕闻言心头一暖,当即应声开门。
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赵小柱帮忙把这些家什一并带过去,省得她明日再单独跑一趟。
两人一前一后,拎着满满当当的家什物件,快步往师傅家走去。
张师娘为人热情和善,平日里最是疼惜潘瑕,看见两人拎来的一堆趁手家什,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眉眼间满是欢喜。
这些农具厨具都是精心打理过的,干净完好、结实耐用,刚好能补上家里的空缺,帮家里省下一笔置办的开销。
“你这孩子,太贴心了,总想着我们。”师娘笑着拉过潘瑕的手,语气满是疼爱,连忙拉着她去洗手落座。
桌上早已摆好了满满一桌饭菜,虽没有大鱼大肉,却是农家最实在的好菜,炒鸡蛋、焖豆角、腌咸菜、白面馒头,还温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
吃饭席间,潘瑕看见师傅家的小女儿趴在桌边写作业,眉头紧锁,对着数学题一筹莫展。
她放下碗筷,主动上前,耐心细致地给小姑娘讲解难题,梳理知识点,拆解解题思路。
她刚刚熬过高考,知识点烂熟于心,讲解得通俗易懂、清晰透彻,原本晦涩的难题,小姑娘一听就懂,瞬间豁然开朗。
张老实和师娘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愈发欢喜、愈发满意。
自家孩子能得到专业的辅导不说,更让他们欣慰的是,潘瑕出息了,却依旧谦逊温和、知恩图报,半点没有飘傲的样子。
这一顿晚饭,吃得热热闹闹、暖意融融。
酒暖饭饱、闲话家常,这一刻,潘瑕心中积压两年的阴霾、委屈、苦涩,终于彻底消散。
这是她经历婚姻破败、人生低谷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踏踏实实的开心,是绝境重生后,最真切的温暖与安稳。
一夜安眠,无梦无扰。
次日天刚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清脆的鸡鸣声划破村庄的宁静。
潘瑕早早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内院落,确认没有遗漏物件、没有遗留杂物。
她抬手锁上小院的木门,“咔哒”一声轻响,锁扣闭合,清脆的声响,像是为过往的岁月画上了句号。
她拎着简单的行李,迈步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却下意识顿住。
忍不住回头,望向这座承载了她数年苦难、也见证了她挣扎重生的小院。
黑瓦红墙、黄土小院,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刻着她最狼狈、最煎熬的过往。
她咬牙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心底的不舍与怅然再次翻涌,又一次忍不住回头凝望。
不是留恋这里的人、这里的生活,只是舍不得那个在这片烂泥里,咬牙死撑、从未放弃的自己。
不远处的村口,张老实早已开着手扶拖拉机等候多时,机身擦拭得干干净净,车斗铺着柔软的干草,怕她坐着颠簸。
看着潘瑕一步三回头、眼底满是怅然的模样,张老实坐在拖拉机上,语气平静却通透,缓缓开口。
“丫头,别回头了。”
“人这一辈子,遵循自己的本心活着就好,心里喜欢就留下,心里厌恶就走远。但凡需要你再三犹豫、反复留恋的过往,本质都是牵绊。多说一句、多看一眼,都是卑微的强求。”
“过去的那些罪、那些苦,你还没受够吗?何必再回头惦念。”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大道理,却字字戳心、句句通透。
潘瑕浑身一震,如同惊雷贯耳,瞬间醍醐灌顶、彻底大彻大悟。
是啊,她留恋的从来不是这座房子、这片土地,更不是那些伤害她的人。
她留恋的,只是那个拼命挣扎、从未认输的自己,只是那段熬尽血泪、终于落幕的过往。
可再深刻的过往,终究是过往。
沉溺过往,就是自我消耗、自我束缚。
她深吸一口清晨的微凉空气,眼底的怅然、犹豫、不舍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坚定。
她从兜里掏出那把磨得光滑发亮的院门钥匙,转身递给快步走来的赵小柱。
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彻底斩断所有牵绊。
“小柱,麻烦你替我交给李书记。”
“这房子、这院子,从此和我再无关系。”
赵小柱郑重接过钥匙,重重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与敬佩。
他清楚,这一把钥匙的交出,不是舍弃一间屋子,而是潘瑕彻底与灰暗的过去决裂,是她重生的开始。
从这一刻起,这片困住她数年、磋磨她数年的土地,再也困不住她半分。
往后的潘瑕,不再是被婚姻捆绑、被世俗束缚的乡下妇人,只是一个全新的、自由的、奔赴前程的女大学生。
张老实见状,欣慰地点点头,抬手发动拖拉机。
“坐稳了,咱们出发!”
“突突突——”
低沉的机器轰鸣声响起,手扶拖拉机稳稳启动,载着潘瑕的全部行李、载着师徒二人的期许、载着潘瑕全新的人生,朝着县城的方向稳稳驶去。
清晨的风迎面吹来,拂起她的发梢,吹散了所有过往的阴霾。
沿途的田野、村落、土路快速向后倒退,那些旧人、旧事、旧岁月,都在飞速后退中,渐渐模糊、彻底远去。
一路颠簸,一路向前,不多时便抵达了县城火车站。
车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拎着行李的路人、吆喝的小贩、检票的工作人员,热闹又鲜活,是乡下从未有过的烟火气息。
潘瑕不愿让师徒二人白白奔波一场,执意拉着两人在车站附近的国营餐馆停下。
她点了三碗热汤面、一碟小菜,用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钱,好好招待了真心待自己的两人。
饭后道别,师徒二人再三叮嘱她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有难处随时回来开口。
看着两人返程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潘瑕才转过身,拎着沉甸甸的行李,一步步踏入火车站的大门。
检票、进站、候车,流程有条不紊,她的眼神坚定,步履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绿皮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压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带着她彻底离开故乡,奔赴未知的新生。
车厢内人声嘈杂、暖意融融,一路晃晃悠悠、缓缓前行。
连日收拾行李、奔波赶路,身心俱疲的潘瑕,靠在冰冷的车窗上,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迷迷糊糊之间,母亲临走前温柔叮嘱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耳畔。
“闺女,打起精神来,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
“老天爷让你熬过这么多苦,不是为了压垮你,是为了提醒你,往后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堂堂正正活出个人样来。”
温热的话语穿透梦境,熨帖了心底所有的伤痕。
潘瑕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抬手轻轻擦掉眼角无意识溢出的湿意。
是啊,苦尽甘来,否极泰来。
所有的苦难都已经熬过去了,往后余生,只剩向阳而生、步步生花。
她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振作,一定要争气,一定要彻底告别过去,重新活过一场。
辗转换乘、一路奔波,历经数个时辰,潘瑕终于顺利抵达徐州师范学院。
崭新的校门、整齐的教学楼、宽敞的操场、随处可见的年轻学子,一切都是崭新的、鲜活的、充满希望的模样。
报到、登记、分宿舍、安置行李,所有流程顺利完成。
看着整洁干净的宿舍、崭新的床铺,潘瑕紧绷了两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揣着学校发放的粮票和饭票,第一次走进大学食堂。
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种类齐全的主食,她终于安安稳稳吃了一顿饱饭,胃里暖了,心里也彻底踏实了。
安顿好一切,身上还有些许结余的零钱,她不敢耽搁,立马转身去往附近的邮电局。
八零年的通讯尚不发达,长途电话稀缺昂贵,电报是最快、最稳妥的报平安方式。
她握着笔,一字一句认真斟酌,拍下一封简短的电报,寄往千里之外的老家。
电报内容简单质朴:已顺利入学,考入徐州师范学院,一切安好,勿念。假期返乡探望。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潘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压了整整两年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世间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从来不是名利前程,而是家人遥遥相望的牵挂,是血脉相连的温情。
往后数日,学校正式步入正轨。
分班、登记学籍、召开开学典礼、宣讲校规校纪,一条条、一项项学校制度陆续公示,清晰明朗。
让潘瑕稍稍放宽心的是,国家对师范生有着优厚的扶持政策。
学校每个月都会发放固定生活补贴、粮票补助,足够支撑一日三餐,吃饭问题彻底不用发愁,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日日为温饱奔波、为口粮焦虑。
可安稳的温饱之下,依旧藏着现实的压力。
学费杂费、书本费、生活用品添置、日常零碎开销,学校一概不负责,全部需要自费承担。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没有家人接济、没有退路依靠,所有开销,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打拼、一点点积攒。
想要在学校安稳读完四年大学,不被现实压力逼退,她必须尽快找到挣钱的门路,赚取生活费。
趁着专业课还未正式开课,课余时间充裕,潘瑕利用白天的空闲,走遍了徐州的大街小巷,四处寻觅零工活计。
可一番奔波下来,换来的只有满心失望。
当下仍是计划经济体制,市场管控严格,几乎没有自由择业、自主打工的空间。
城里的工厂、单位招工,全部需要正式名额、介绍信、本地户口,门槛极高,根本不是她一个外地农村来的新生能够触碰的。
街边的零散小工、杂活零活,早已被本地常年务工的人抢占一空,轮不到外来的学生。
一连四五天,日日早出晚归、四处奔波询问,她跑遍了市区的街巷、工厂、集市,双腿跑得发酸,鞋底磨得发薄,却一无所获。
就在她满心焦灼、快要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个偶然的发现,让她重新看见了希望。
她在市区几所中学走访闲逛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全新的商机。
去年高考恢复、升学热潮兴起之后,各地中学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开设起课后辅导班、补习专班。
无数落榜学子、成绩薄弱的在校生,都想趁着课余时间补习冲刺,争取来年金榜题名。
补习需求极大,市场格外广阔!
潘瑕瞬间眼前一亮,心底的焦虑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与期待。
她熬过最苦的高考,深耕各科知识点,尤其是数学科目,更是功底扎实、思路清晰,辅导中学生绰绰有余。
只要能进入辅导班代课,既能发挥自己的优势,不耽误学业,又能稳定赚取生活费,简直是最适合她的活路。
可这份惊喜仅仅持续了半日,就被冰冷的现实彻底击碎。
她仔细走访调研后发现,当下所有中学开设的课后辅导班,全部属于校内公益补习,全程免费授课,不收取学生一分钱费用。
所有辅导老师,都是本校在职的任课教师,由学校统一安排、统一调度。
外人根本没有插手的空间,既插不进辅导班的师资队伍,更没有任何收费代课的机会。
潘瑕不甘心就此放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主动找了两所中学的校长,诚恳沟通,大胆自荐。
她主动说明自己是徐州师范学院数学系新生,高考成绩优异,知识点扎实,愿意无偿试课,只求一个代课锻炼的机会,适当收取一点微薄酬劳即可。
可每一次的诚恳沟通,换来的都是校长无奈的摇头、温和的拒绝。
校规森严、体制受限,校内补习绝不允许外来人员参与,更不允许私自收费补课。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落空。
满心的惊喜转瞬化为彻骨的失落,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被现实狠狠浇灭。
潘瑕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着远处灯火初上的校园,心底再次泛起久违的无力感。
前路看似光明,可脚下的每一步,依旧布满荆棘、充满阻碍。
她好不容易爬出命运的泥沼,挣脱了婚姻的枷锁,以为从此前路坦荡,却没想到,新的困境与考验,才刚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