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潮流难以阻挡,冰封数年的教育界,终于迎来了破冰的曙光。
一九七七年,中断十余年的高考骤然恢复,举国欢庆,人人都在高喊,知识分子的春天来了,教育的春天终于来了。
没人知晓,这场万众期盼的复苏背后,藏着整个行业极致的窘迫与荒芜。
常年的人才断层,让国内教育体系彻底陷入青黄不接的绝境,这也是恢复高考的举措来得如此仓促、如此急迫的根本原因。
可哪怕政策落地、号角吹响,等到一九七八年年初,各地瘫痪已久的教育机构陆续重启,积压多年的人才缺口,依旧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整个县城的中小学师资力量薄弱到极致,老教师要么年岁已高体力不支,要么常年下放劳作,早已荒废了课业。
即便有部分教师勉强坚守岗位,也被工分制度死死束缚,薪资微薄、待遇苛刻,半点多余的报酬都争取不到。
像潘瑕这样刚考上大学、只能以临时工身份挂靠学校兼职的在读生,处境更是尴尬到极致。
学校没有正规编制名额,财务账本卡死规则,别说正式教师薪资,就连最基础的课时费,都没有任何渠道可以结算。
森严的校园体制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坚固堡垒,牢牢将她隔绝在外。
她空有实打实的大学录取资格,空有扎实过硬的学识功底,却连站上讲台讲课的资格都求而不得。
没有编制、没有名分、没有酬劳,她拼尽全力想要扎根教育行业,最终只落得四处碰壁、处处受限的下场。
几番奔走无果,潘瑕攥着早已被手心汗水浸得发皱的学生证,心底又酸又涩,只能满心憋屈地转身离开校长办公室。
指尖触到走廊冰凉的木质栏杆,耳边是教室里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字字句句都像在狠狠刺痛她的心脏。
她以为今天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只能灰头土脸返回学校宿舍,继续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
不料她脚步刚踏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校长王建国沉稳的喊声。
“小潘,你先站住,别急着走。”
潘瑕的脚步骤然一顿,紧绷的脊背瞬间松懈半分,心底猛地燃起一簇滚烫的希望火苗。
她连日奔波求人,熬得眼底发青、脚底起泡,为的就是这一丝转机,此刻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连忙转身,压下满脸的焦灼与窘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稳重:“王校长,您还有事吩咐?”
她死死盯着校长的神情,暗自揣测是不是学校终于松口,愿意给她一个代课的机会。
只要能站上讲台,哪怕没有工资、只记工分,哪怕辛苦受累,她都愿意咬牙坚持。
可王建国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狠狠泼了一盆冰水。
“我知道你是正经考上的大学生,底子扎实,但你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半点授课经验。”
王建国靠在办公桌旁,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
“县里国营毛纺厂最近刚组建了职工复习班,厂长特意托我找个靠谱的辅导老师,待遇比学校临时工好太多,可惜啊,你没教过书,我不敢贸然推荐你。”
潘瑕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不肯就此放弃,这是她连日来遇到的最好机会,一旦错过,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她今年刚十九岁,熬过了十年动荡,拼尽全力闯过千军万马的高考,绝不能卡在最后这一步,白白浪费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立刻往前半步,眼神澄澈又坚定,语速急促却清晰:“校长,经验都是慢慢攒出来的,我可以试!”
“我是今年统考实打实考进徐州师范学院的,文化课成绩名列前茅,高中所有的知识点我都烂熟于心,绝对不会误人子弟!”
王建国轻轻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为难:“我相信你的实力,也知道你是货真价实的高材生。”
“但毛纺厂厂长要的是能直接上手代课、稳住复习班秩序的老师,我贸然推荐一个新手,是砸我自己的脸面,更是耽误人家厂里的子弟复习,这个风险我担不起。”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陷入凝滞。
潘瑕看着对方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底瞬间通透了。
这个年代,空有学识远远不够,人情世故、人脉脸面,才是打通门路的关键。
她不再多说废话,抬手摸向自己贴身的上衣口袋。
这两包香烟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半个月生活费,特意托校外熟人换来的高档烟,原本是留着应急备用的,此刻为了机会,她毫不犹豫拿了出来。
烟纸平整,带着淡淡的烟草清香,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算得上是极其拿得出手的心意。
潘瑕双手递上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校长,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我只求您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绝不辜负您的举荐。”
王建国嘴上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地呵斥:“你这孩子,拿这些东西做什么,赶紧收回去!学校办公,讲究的是规矩纪律!”
可他的眼神却极其诚实,目光死死黏在桌上的香烟上,眼皮都未曾挪动半分,眼底的心动藏都藏不住。
这年头公职人员薪资微薄,物资紧缺,两包好烟足以抵得上大半日工分,没人能抵住这样的诱惑。
潘瑕见状,心里彻底有底,默默将香烟轻轻放在办公桌的报纸上,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王建国才缓缓松了口,语气软了大半,褪去了方才的强硬刻板。
“实话跟你说,毛纺厂的名额我真不能轻易动用。”
“我自家侄女前阵子刚托关系挤进毛纺厂上班,厂长专门托付我,给他自家孩子找个有经验的专职辅导老师,我要是随便塞个新人过去,既是辜负厂长的信任,也是坑了人家孩子。”
潘瑕立刻接话,眼神无比真诚:“校长,您放心,我若是能得到这个机会,必然倾尽全力备课授课。”
“我虽然没有授课经验,但我懂高考考点、懂学生痛点,我能保证,一定把学生的成绩抓上去,绝对不会给您丢脸!”
王建国低头沉吟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反复权衡利弊。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韧劲十足的女大学生,终究是松了口,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这样吧,我先给你安排一份家教的活,一对一辅导学生,先攒点实打实的教学经验。”
“等你教出成绩、有了口碑,我再把你举荐去毛纺厂的复习班代课,循序渐进,谁都挑不出毛病。”
潘瑕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瞬间想通透了其中的利弊,一对一家教不仅不用应对复杂的班级管理,压力更小,而且课时费比集体代课更高,性价比远超学校临时工。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这是最好的出路,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应下。
“谢谢校长!我一定好好做,绝不辜负您的安排!”
王建国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提笔快速写下一串地址和联系方式,字迹工整有力。
“这是学生家的地址,对方是个单亲妈妈,女儿读高中,数理化短板严重,急需专人辅导。你今天就可以过去试试。”
潘瑕小心翼翼接过纸条,指尖紧紧攥着这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攥住了自己未来的生路。
纸上的字迹带着温热的墨香,是她此刻唯一的希望与底气。
她不敢耽误半分,匆匆向校长道谢告辞,转身就朝着校外狂奔而去。
彼时的县城交通极其落后,没有便捷的公交路网,只有少数几条主干道有零星班车,且班次极少、转瞬即逝。
潘瑕一路小跑赶到公交站,刚好错过最后一班进城的班车。
她没有丝毫抱怨,咬着牙沿着土路快步前行,穿街巷、过田埂,脚下的布鞋沾满了尘土。
从师范学院到老城区的家属院,足足四里多地,她全程快步疾走,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去晚了耽误人家孩子学习,也怕弄丢这来之不易的工作。
等她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老城区家属楼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大半沉入远山,漫天晚霞渐渐褪去,暗沉的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县城。
老式红砖家属楼静静伫立在暮色里,墙面斑驳脱落,布满岁月冲刷的痕迹,楼道狭窄昏暗,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
破旧的竹筐、生锈的铁盆、干枯的柴火、老旧的木板,密密麻麻堆放在楼道两侧,挤占了大半通行空间。
整栋楼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窗框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听不到半点人声。
潘瑕轻轻走上台阶,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打破了楼道的死寂。
暗处角落里蜷缩着一只流浪黑猫,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醒,弓着身子猛地窜出,贴着墙根飞快跑远,消失在楼道深处。
潘瑕的目光缓缓扫过楼道角落,一眼就瞥见一楼墙角立着的一口粗陶酸菜缸,缸身布满细密的纹路,沾着些许风干的泥土。
这口古朴的酸菜缸,和乡下母亲常年用来腌菜的缸一模一样,瞬间勾起了她心底最深的乡愁。
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县城求学打拼,无依无靠、举目无亲,这一刻,这口普通的酸菜缸,成了她与遥远家乡唯一的羁绊。
心底紧绷的酸涩稍稍缓和,一丝微弱的暖意缓缓漫上心头。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家门,铁门紧闭,门闩紧锁,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看来母女两人并不在家。
暮色越来越浓,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若是此刻折返,明日还要再奔波四里多路,太过耗费时间体力。
而且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绝不能因为迟到、爽约留下半点坏印象。
潘瑕咬了咬牙,索性坐在门口冰凉的水泥台阶上,静静等候主人归来。
连日四处奔走求人、熬夜温习功课,身心俱疲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七月末的晚风依旧燥热难耐,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正午残留的热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她一路赶路大汗淋漓,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隐隐透着中暑的眩晕感。
她背靠冰凉的石墙板,借着墙体的凉意缓解燥热,没坐多久,浓重的疲惫感席卷全身,眼皮越来越沉重。
不知不觉间,她竟靠着墙壁沉沉睡了过去。
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依旧是无休止的奔波。
她一会在学校办公室低声求人,一会在乡间土路狂奔赶路,身心始终紧绷,劳碌不堪,半点放松不得。
朦胧混沌之间,一阵轻柔的推搡忽然落在她的肩膀上。
潘瑕猛地惊醒,浑身瞬间绷紧,眼底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与警惕,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抬眼望去,天地间早已漆黑一片,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整栋家属楼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透着微弱灯光。
自己面前静静站着两个人,一中年妇女,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中年妇女三十多岁年纪,留着利落的短发,身形清瘦单薄,眉眼清秀温婉,只是眉宇间藏着常年操劳的疲惫,脸色略显苍白。
她身旁的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同样瘦弱,眉眼继承了母亲的清秀,只是眼神带着少年人的腼腆拘谨。
两人正满脸诧异、神色古怪地低头看着自己。
潘瑕瞬间清醒,立刻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连忙开口致歉,语气诚恳又局促:“请问是张姐吗?”
“我是王校长介绍过来的,我叫潘瑕,是来给孩子做家教辅导的,让你们久等了,实在抱歉。”
听到王校长三个字,张女士脸上的诧异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与热忱。
她脸上的拘谨一扫而空,连忙上前两步,热情地招呼道:“原来是小潘老师!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连忙掏出钥匙,麻利地打开门锁、抽开厚重的木门门闩,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老旧的木门推开时,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小院不大,空间狭小紧凑,堪堪能容下一台手扶拖拉机转身活动,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杂物垃圾。
跟着母女二人走进屋内,张女士抬手拉动墙边的灯绳。
啪嗒一声轻响,昏黄的白炽灯骤然亮起,暖融融的光线瞬间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所有黑暗。
灯光亮起的瞬间,潘瑕心底骤然生出一丝惊讶。
这栋家属楼看着老旧破败,屋内却收拾得极致整洁雅致,处处透着主人的精致细心。
标准的小两居格局,墙面虽没有精致的粉刷,却清扫得一尘不染,没有半点蛛网灰尘。
木质桌椅擦得发亮,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生活用品、书本杂物全部摆放得井然有序,规整得让人舒心。
在这个普遍粗糙潦草的年代,这样干净整洁、兼具质感的居家环境,属实少见。
潘瑕暗自落座,稳住心神,静静看着张女士快速收拾完桌上的杂物,转身端正坐好,开始认真打量、询问她的情况。
张女士目光认真,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潘,你是学校的正式老师吗?”
潘瑕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掠过一丝窘迫,没有选择撒谎,坦诚摇头:“张姐,我不是正式老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女士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眼底的期待骤然落空。
那直白的落差感,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凝滞。
潘瑕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却依旧坦然,没有丝毫慌乱,立刻补充解释:“我是今年刚考上徐州师范学院的在校大学生,前几天才刚刚报到入学。”
“我是正经通过全国统考,凭实打实的分数考上的,不是走关系、混名额的那种。”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点亮了张女士黯淡的眼神。
她原本垂下的眼皮骤然抬起,身子下意识往前凑近大半截,坐姿瞬间端正紧绷,语气满是急切与郑重。
“你说什么?你是今年实打实凭分数考上的大学生?”
恢复高考第一年的统招大学生,含金量高得吓人,是整个县城都稀缺的顶尖人才。
在无数家长心中,能考上大学的学生,本身就是最厉害的老师。
潘瑕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没错,纯凭分数录取的。”
张女士的眼神瞬间彻底亮了,方才的失望、疑虑一扫而空,接连追问个不停,语气满是好奇与迫切。
“那高考难不难?都考些什么题型?侧重点在哪?备考的时候要怎么复习才能提分?”
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问题脱口而出,连一旁正在洗脸的小姑娘,都忍不住放下脸盆,擦干手上的水渍,好奇地凑了过来,静静聆听。
母女二人一坐一站,目光齐刷刷落在潘瑕身上,满眼都是期待。
潘瑕定下心神,从容不迫地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梳理着高考各科目的题型、考点分布。
她结合自己的备考经验,细致讲解各科的复习技巧、提分重点,以及考场答题的注意事项。
内容通俗细致、干货满满,没有半句空话虚言。
母女二人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眼底的敬佩之色越来越浓。
一番交谈下来,原本尴尬陌生的气氛彻底消散,屋内的氛围变得融洽又热烈。
潘瑕这才知晓,母女二人下午一直在附近的中学上集体辅导班。
算下来时间,刚好是她们前脚出门,自己后脚就赶到了,完美错过。
她心底没有半分懊悔,若是早早碰面,不过是匆匆几句寒暄,根本没有这样深入交流、展现能力的机会。
如今这番畅谈,反而彻底打消了对方的顾虑,稳稳站稳了脚跟。
简单闲聊过后,正式进入辅导环节。
潘瑕拿着女孩的数理化课本和习题册,一边耐心讲题,一边轻声闲聊,慢慢摸清了这户人家的底细。
张女士早年与丈夫离异,独自一人带着女儿生活,无依无靠,全靠自己做工拉扯孩子长大。
女儿名叫林晓雅,就读县城重点高中,文科成绩名列前茅,唯独数学、物理两门学科极其薄弱,常年拖总成绩后腿。
为了补上短板,张女士前后找过好几个辅导老师,也报过不少辅导班,可效果始终微乎其微。
有的老师照本宣科、枯燥乏味,孩子听不进去;有的老师水平有限,讲不清重难点;有的辅导班人数太多,老师根本无暇顾及单个学生。
几番折腾下来,母女二人几乎放弃了私下辅导,一心只靠学校辅导班刷题提分。
若非王校长亲自举荐,她们根本不会再尝试找新的家教老师。
摸清情况后,潘瑕的讲课节奏变得更有针对性,专门贴合高中生的薄弱痛点,避开晦涩难懂的理论,侧重解题思路与实战技巧。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复杂的公式定理被她拆解成简单易懂的步骤,枯燥的题型也被梳理出固定解题模板。
短短一个半小时的辅导,转瞬即逝。
讲课结束后,张女士立刻转头看向女儿,语气急切地询问:“小雅,这位潘老师讲的课,你听得怎么样?能听懂吗?”
林晓雅用力点头,清秀的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眼神亮晶晶的,全然没有了往日听课的疲惫抵触。
“妈!潘老师讲得特别好,我全都听懂了!”
“学校辅导班人太多,老师讲课速度太快,我跟不上节奏,知识点全是囫囵吞枣,越听越懵。”
“之前的家教老师讲课太死板,我听着就犯困,根本学不进去。但潘老师讲课特别细致,还会帮我梳理错题、总结方法,我能全程专注听下去,脑子一下子就通透了!”
孩子的直白夸赞,是最真实、最有力的认可。
张女士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满心都是欣慰。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让她先回房间休息温习,随后转头认认真真看向潘瑕,态度愈发诚恳尊重。
“小潘,真是辛苦你了,没想到你这么会教课,比我之前找的所有老师都靠谱。”
潘瑕温和一笑,轻声回道:“姐,小雅本身就很聪明,悟性很高,只是之前没人帮她找准学习方法,稍加梳理就能快速提分。”
“只要坚持辅导,稳住基础、攻克难点,下次考试成绩一定能稳步上涨。”
这番不卑不亢、专业稳重的话,让张女士越发放心。
她当即主动敲定后续的辅导事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沓。
两人仔细商定好固定辅导时间:工作日每晚七点半到九点半,每晚两小时;周末下午集中辅导四小时,查漏补缺、巩固知识点。
紧接着,最关键的薪资问题也顺利敲定。
课时费一小时五毛钱,每晚辅导两小时,单日到手一块;周末四小时,直接到手两块。平均每月固定辅导十六天,月收入足足三十二元。
要知道,这个年代普通工人的月基本工资也不过三四十元,她只靠课余家教,就能拿到近乎正式工人的薪资,待遇远超普通临时工、勤杂工。
这笔收入,不仅能完全覆盖她的学费、生活费,还能有余钱补贴家里,对如今的潘瑕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敲定所有事宜,潘瑕心底积压多日的压抑与困顿一扫而空,满心都是踏实的喜悦与希望。
她礼貌地和张女士道别,转身踏出家门。
可刚踏出小院大门,迎面而来的沉沉黑夜,瞬间将她所有的喜悦彻底浇灭。
夜色浓如墨炭,整片老城区没有一盏路灯,天地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没有半点车流人声,只有呼啸的晚风掠过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孤寂。
潘瑕心底瞬间一沉,脸色骤然变了。
她这才猛然想起,老城区位置偏僻,距离师范学院足足四里多路,这个时辰,早已没有半点通行的班车。
前半夜的热闹尽数散去,整条街巷死寂沉沉,孤身一人的她,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孤独包裹。
夜晚的老式巷道曲折交错、四通八达,岔路极多,稍不留意就会走错迷路。
两侧皆是密密麻麻的老旧民居,院墙低矮、巷子幽深,藏着无数未知的隐患。
潘瑕硬着头皮往前走,脚下的土路凹凸不平,时不时踩到碎石瓦砾,硌得脚掌生疼。
整条巷子安静得可怕,她每一步落脚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清脆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反复回荡。
动静传开,巷道深处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吠声,狂吠不止,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听着此起彼伏的狗叫,潘瑕紧绷的心弦反而稍稍松动。
有狗吠、有人家,就意味着有人气,远比死寂无声的黑夜要让人安心。
她凭借傍晚来时的模糊记忆,小心翼翼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一点点朝着主干道挪动。
偶尔有零星住户的窗户透出昏黄微弱的灯光,刺破厚重的黑暗,帮她勉强辨清前路的方向。
好不容易钻出错综复杂的小巷,踏上宽敞的主干道。
可主干道同样冷清空旷,路边的老旧路灯大多损坏失效,仅有寥寥几盏勉强亮着,灯光昏暗摇曳,根本照不亮漫长的前路。
整条大街空空荡荡,方圆百米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她一个单薄的身影,独自站在无边夜色里。
晚风阵阵,凉意刺骨,潘瑕心底的恐惧一点点蔓延开来。
年代治安远不如后世,深夜偏僻路段常有闲散无赖游荡,劫财、耍流氓的事件屡见不鲜,孤身女子夜行,风险极大。
她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微微发凉,脚步放得极快,满心只想快点赶回学校。
就在她高度警惕、快步前行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自行车链条声响。
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刻意加速的急促感,直奔她的方向而来。
潘瑕心底瞬间一紧,浑身神经瞬间紧绷,下意识加快脚步,想要避开身后的来人。
可那辆自行车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追到了她的身侧。
骑车的男人没有正常直行,反而刻意压低车身,紧紧贴着她的身子缓慢滑行。
夜风拂过,潘瑕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混杂的烟酒味,低俗又刺鼻。
男人侧过头,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上下打量着她的模样,眼神轻浮油腻,透着毫不掩饰的猥琐。
下一秒,一道轻佻的口哨声,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
“哟,小妹子长得挺标致啊,大半夜一个人赶路?要不要哥载你一程?”
轻浮的调戏话语落下,潘瑕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恐惧瞬间攫住她的心神,她清楚,自己遇上街边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了。
慌乱之际,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知越是慌张逃跑,越容易被对方拿捏。
余光快速扫过路边,她一眼瞥见不远处有一户人家院门大开,院内亮着灯,明显有人在家。
没有丝毫犹豫,潘瑕猛地转身,快步冲上前,一头钻进了那户人家的院子里。
她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着门缝小心翼翼朝外望去。
只见那名骑车的无赖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乱节奏,瞬间停下车,盯着院门的方向骂骂咧咧。
“装什么清高!”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阴鸷地盯着院门,徘徊观望了许久,见院内没有动静,才不甘心地蹬着自行车,慢悠悠扬长而去。
直到自行车的声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潘瑕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地。
她在院内静静平复了许久,紧绷的双腿依旧微微发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待彻底确认安全后,她才轻轻推开院门,快步走回主干道。
有了刚才的惊险遭遇,她再也不敢有丝毫拖沓,绷紧神经,迈开双腿全力奔跑。
夜风迎面猛烈吹来,灌进口鼻,吹得她呼吸急促、胸腔发闷。
一路狂奔,浑身大汗淋漓,燥热与疲惫交织在一起,席卷全身。
她从傍晚赶路到深夜,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空腹狂奔之下,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四肢酸软无力。
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
好不容易熬到一处大陡坡脚下,陡峭的土坡蜿蜒向上,夜色中看着格外险峻。
潘瑕抬头望着望不到头的陡坡,双腿彻底脱力,再也迈不动半步,只能扶着路边的土墙大口喘气。
就在她疲惫到极致、近乎绝望之际,陡坡上方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机械轰鸣声。
声音粗犷厚重、极具辨识度,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手扶拖拉机声响。
在乡下长大的潘瑕,从小听着这种声音长大,对手扶拖拉机的动静无比熟悉,瞬间生出浓浓的亲切感。
死寂漆黑的深夜,孤独无助的路上,这道熟悉的机械声,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与希望。
她瞬间打起精神,心底萌生了一个念头——搭顺风车。
她静静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凝神倾听,等待拖拉机驶下陡坡。
可等了好几分钟,轰鸣声始终在坡顶徘徊,迟迟没有下来,还夹杂着发动机吃力的咆哮声。
潘瑕心头疑惑,索性撑着疲惫的身体,起身一步步朝着陡坡上方走去。
翻过陡坡顶端,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
一台老旧的手扶拖拉机停在坡顶,车头两束昏黄的车灯刺破浓重的黑暗,灯光随着发动机的震动不停晃动、明暗不定。
车身剧烈抖动,发动机轰轰作响,像是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躁动不安。
看清车况的瞬间,潘瑕一眼就判断出,开车的绝对是个新手。
老手开车稳稳压住车把,车身平稳不晃动,而眼前这台拖拉机,车头严重前倾,沉重的车斗高高翘起,两根车把不受控制地向上猛扬,是典型的新手压不住车的状态。
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满头大汗,双手高高举着胳膊,拼尽全力往下压制车把,脸颊憋得通红,神情慌乱又吃力。
眼看拖拉机就要失控翘头、甚至侧翻,潘瑕来不及多想,快步冲上前。
她抬手死死拽住高高扬起的车把,借着身体重量猛地向下压制,同时手脚麻利、动作熟练地切换档位。
咔哒几声档位切换过后,原本咆哮躁动、濒临失控的拖拉机,瞬间被稳稳稳住。
发动机的轰鸣渐渐平稳,车身不再剧烈抖动,彻底恢复了正常状态。
全程不过短短几秒,濒临失控的机器就被她轻松驯服。
年轻小伙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满头的冷汗,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转头对着潘瑕连连道谢。
“太谢谢你了!大姐,刚才差点就翻车了,吓死我了!”
潘瑕微微喘息,轻声问道:“你刚学开拖拉机?”
小伙用力点头,语气满是无奈与窘迫:“是啊,我才刚上手,根本压不住车。”
“我爹突然生病卧床,动弹不得,我提前跟人家约好,今晚必须把煤炭送到下淀庄,要是失约,不仅坏了名声,还得赔违约金。”
“家里没人能替我,我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手,真是没办法了。”
看着小伙憨厚老实、满脸焦急的模样,再看看满车沉甸甸的煤炭,潘瑕心头一软。
她抬头看向漆黑的前路,又看了看疲惫窘迫的自己,干脆开口说道:“我来帮你开,顺路教教你,我开得稳。”
小伙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又惊又喜:“真的?大姐你还会开拖拉机?”
“嗯,会,以前在家经常开,还带过徒弟。”潘瑕淡淡应声,语气笃定沉稳。
“那可太好了!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简直帮了我天大的忙!”小伙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道谢。
潘瑕没有多言,侧身稳稳坐上驾驶位,动作熟练地握住车把。
“坐我旁边,坐稳了,我边开边教你。目的地是下淀对吧?”
“对对对!就是下淀!辛苦你了!”小伙连忙乖乖坐好,满眼感激。
潘瑕脚下踩稳离合,手上挂档、给油、松离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原本躁动的拖拉机平稳起步,稳稳朝着下坡方向驶去,没有半点颠簸晃动。
一路上,她耐心细致地讲解驾驶要领,教他如何压车把、控档位、稳速度,如何应对陡坡、弯路等复杂路况。
小伙悟性极高,听得格外认真,一路默默记诵、上手尝试,短短半程路,就基本掌握了驾驶技巧。
后半程,他已经能独立操控拖拉机,行驶得稳稳当当。
潘瑕终于能卸下疲惫,安稳坐在一旁休息,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一路颠簸前行,车子驶出城郊居民区,月光缓缓穿透厚重的云层,静静洒落在大地上。
清冷的月光铺满地面,照亮了路边那条老旧斑驳的铁轨。
锈迹斑斑的铁轨蜿蜒延伸,穿过成片老旧的居民区,道口的警示牌褪色发白,路边的老屋砖瓦斑驳、树影婆娑。
满眼都是岁月沉淀的痕迹,苍凉又静谧,仿佛让人瞬间倒退数年,坠入旧时光里。
小伙满心都是学会新技能的喜悦,全程兴致勃勃、眉眼带笑。
反观潘瑕,连日奔波劳碌、熬夜备考、空腹赶路,所有的疲惫在放松过后尽数爆发。
浑身酸软乏力,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心底满是疲惫。
她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老旧的手表,时针早已越过午夜,指向后半夜。
整整一天,她早起奔波、求人找活、赶路试讲、深夜返程,没吃一口热饭,没喝一口热水。
如今尘埃落定,工作敲定,可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抵达下淀庄农户家门口后,潘瑕没有休息,主动搭手帮忙,和小伙一起将整车煤炭尽数卸完。
黝黑的炭灰沾了满手,衣袖、裤脚都落满煤粉,她却毫不在意。
农户连连道谢,热情挽留两人喝水休息,被潘瑕婉言谢绝。
得知潘瑕还要赶回县城学校,小伙二话不说,加满柴油,执意要连夜送她返程。
深夜的乡间土路荒凉偏僻,无人通行,若是让潘瑕独自赶路,太过危险。
小伙虽然刚学会开车,却心性沉稳、知恩图报,稳稳操控着拖拉机,一路平稳驶向县城。
一路颠簸,终于抵达师范学院校门口。
潘瑕长长舒了一口气,侧身下车,转头对着小伙真诚道谢:“今晚多谢你送我回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赶回来。”
小伙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腼腆。
看着潘瑕即将转身进门,他连忙开口追问:“大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要是练车遇到问题,还能请教你吗?”
潘瑕脚步微顿,随口回道:“我叫潘瑕。”
“潘瑕……好名字!”小伙默默记下名字,连忙自我介绍,“我叫刘小俊,以后有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你随时开口!”
潘瑕微微点头,没有多言,身心俱疲地转身,径直走进学校大门。
刘小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静静伫立片刻,才发动拖拉机,调转车头,缓缓驶离。
次日傍晚,潘瑕准时赴约,前往林晓雅家辅导功课。
张女士早已在家等候,见到她来,满脸热忱,主动和她重新细化、敲定了长期辅导的固定时间。
最终确定为每周四天晚间辅导、两天周末加长辅导,时间固定、薪资稳定,再也不用临时调整。
往后的日子里,潘瑕风雨无阻,准时上门授课。
林晓雅性格开朗细腻,渐渐和潘瑕熟悉起来,每次上课前后,都会主动和她闲聊家常。
她会悄悄跟潘瑕说起自己的学习烦恼、升学压力,说起母亲独自养家的辛苦不易,也会说起家里的细碎琐事。
随着相处越来越熟络,两家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潘瑕不仅收获了稳定的收入,更在这座陌生的县城,收获了一份难得的温暖与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