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却翻涌着昨夜未消的余怒。
队伍到达孝陵享殿前时,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山坳里跃了出来。
康熙在殿前的石阶上站定,正要拾级而上,身后的礼部尚书沙穆哈忽然快步上前,在他身侧躬身道:“皇上,臣有一事启奏。”
康熙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沙穆哈的头顶上。沙穆哈跪在地上,脊背弓成一个谦卑的弧度,双手交叠在额前,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说。”
“回皇上,”沙穆哈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显然是事先斟酌过措辞的,“按昨晚呈奏的仪注,皇太子拜褥应铺在享殿槛内,与皇上拜褥相距三步。臣已命人将拜褥铺好,请皇上示下。”
康熙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沙穆哈的头顶,望向享殿敞开的大门。
殿内光线幽暗,隐约可见供案上陈列的牌位和祭器,香烟袅袅,弥漫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槛内侧——那里,一块崭新的杏黄色拜褥,已经铺好了。
康熙的目光在那块拜褥上停留了很久。
他没有发作,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他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挪出去。”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沙穆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跪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忽然直起身子,提高了声音,用一种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臣礼部尚书沙穆哈,请旨将皇太子拜褥铺于享殿槛内,以全储君体统。皇上不允,命铺于槛外。臣——请将此旨记档。”
沙穆哈的声音在空旷的神道上回荡开来,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文武百官的脸色变了,王公贝勒们的目光开始在康熙和沙穆哈之间来回游移。
几个年纪轻的官员忍不住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站在队列中的大阿哥胤禔嘴角微微一抽,随即恢复了面无表情。
三阿哥胤祉低着头,像是在研究自己靴子上的泥点。
四阿哥胤禛站在更靠后的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目光,在沙穆哈说出“记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闪烁了一下。
太子胤礽站在离康熙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在下一刻涌了上来,涨得通红。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当众扇了一耳光的雕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难堪。
他没有想到沙穆哈会来这一手。
他更没有想到,父皇会用这种方式,在全天下人面前告诉他——那道门槛,你迈不过去。
康熙站在石阶上,目光落在沙穆哈的头顶上,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反驳,没有训斥,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只是淡淡地看了沙穆哈一眼,然后转过身,抬步走进了享殿。
他没有再看那块拜褥,也没有再看太子,更没有再看沙穆哈。
他就这样走了进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那一眼——那淡淡的一瞥,落在沙穆哈身上,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水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却让沙穆哈的后背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懂了那一眼的意思:朕记住了。
大阿哥瞧着涨得通红脸的太子,打心眼里开心,太子玩大了,让皇阿玛怒了。
他身后的八阿哥,悄悄捅了捅大阿哥一下,大阿哥才收起了笑容。
祭典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继续进行,康熙在顺治皇帝的灵前完成了所有的仪注,磕头,上香,奠酒,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偏差。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在殿外发生的那一幕,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小事。
当康熙走出享殿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沿着神道返回行宫,步伐平稳,目不斜视,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太子一眼。
胤礽站在原地,目送着父皇的背影消失在神道的尽头。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得体的、储君应有的平静表情,但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脖颈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好奇的,有冷漠的。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后背上,扎得他浑身发烫。
大阿哥走过来,悄悄的拍了拍太子的后背:“太子,沙穆哈这老东西着急了,这种狗怎么能用呢?”
胤礽怒视大阿哥,却没有开口说话。
大阿哥露出一丝邪笑,呵呵呵的走了。
太子气的怒不可遏,大阿哥这分明是话里有话。
什么沙穆哈这老东西着急了,分明是说自己着急了。
胤礽转过身,向自己居住的东跨院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身后的太监们几乎跟不上。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今天的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行宫,传遍整个京城,传遍整个天下。
他,太子胤礽,被自己的父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拦在了孝陵享殿的门槛外面。
而那个该死的沙穆哈,还替他把这件事记了档。
胤礽回到东跨院的时候,院子里的太监们正在洒扫。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个小太监蹲在墙角,用抹布擦拭着青石地板上的污渍,其中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跪在院子中央,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着石阶上的泥点。
又是这个小顺子。
他被放出柴房没多久,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的,但已经不敢闲着,生怕再惹太子不高兴。
胤礽走进院子的时候,小顺子恰好抬起头来,与太子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他看到太子的脸色——铁青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心中猛地一紧,连忙低下头,加快了擦拭的动作,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地缝里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