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冲进新工坊的院子时,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工人蹲在墙角抽烟,看见她骑马冲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烟杆子都掉了。
“苏掌柜回来了!苏掌柜回来了!”
声音像炸雷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院子。
苏晓晓翻身下马,脚还没落地,四嫂赵小梅已经从堂屋里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乐乐,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都劈了:
“六弟妹!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这孩子就要被那帮天杀的王八蛋折腾死了!”
乐乐看见苏晓晓,愣了一下。
就那么愣了一下。
然后嘴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两只小手拼命朝她伸过来,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妈妈——!你去哪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苏晓晓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冲过去,一把将儿子从四嫂怀里抢过来,死死搂在怀里,搂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
“妈妈在,妈妈在。”她的声音在发抖,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妈妈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不要你。”
乐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死死攥着苏晓晓的衣领,指节都发白了:“他们把我关在黑屋子里……没有灯……我好怕……团子被他们打了……玉佩也被抢了……那个胖小子打我……还不给我饭吃……”
苏晓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儿子抱得更紧了。
“不怕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妈妈回来了。谁欺负你了,一个一个告诉妈妈。妈妈给你出气。”
堂屋里,几个嫂子围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像开了锅的粥。
大嫂张桂兰最先开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六弟妹,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工坊。那几个表哥来了之后,我拦不住,爹又说他们都是自家人,不让管——”
二嫂李翠莲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屋顶都要掀翻了:“什么自家人?那就是一帮蝗虫!走到哪吃到哪!大姑家的刘旺财,第一天就把您那间小院占了,说是‘采光好,他要住’!老刘头拦了一下,被他一把推了个趔趄!”
四嫂赵小梅抱着乐乐,一边拍一边接话:“可不是嘛!他们还给自己定了工钱,一个月五两!五两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钱!大嫂说了一句‘太多了’,刘旺财当场就翻了脸,说‘一个外姓女人,回不回得来还另说呢’!”
苏晓晓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
大嫂抹了把眼泪,翻开账本,手还在抖:“六弟妹,您看看这个——”
苏晓晓接过账本。
库房原料少了二十三袋,都是最贵的香料。成品香皂少了四十七块。工服少了十六套,围裙手套不计其数。
“这些都是王大王二干的,”大嫂的声音发颤,“我拦了,拦不住。爹说‘都是实在亲戚,拿点东西怎么了’。”
二嫂李翠莲气得直拍桌子:“拿点?那叫拿点?那是搬!跟蚂蚁搬家似的,一趟一趟往家搬!刘婶拦了一下,被王二一把推倒在地,腰磕在门槛上,到现在还疼!”
“还有配方,”四嫂赵小梅压低了声音,“刘旺财带着他那几个兄弟,要闯配料间抢配方账本。老周头拦着不让,被刘旺财扇了一巴掌,嘴角都打出血了。老周头五十多岁的人了,硬是没让开,说‘您打死我,这柜子您也不能动’。”
苏晓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人拦着吗?”
“周顺带头拦了,”二嫂说,“拿着扁担堵在配料间门口,说‘这工坊是苏掌柜带我们建起来的,您要砸我们饭碗,我们就跟您拼命’。周猎户把斧头往地上一剁,木柄插进泥地里三寸深,把那几个怂包吓得脸都白了。”
“后来呢?”
“后来老族长来了,把他们赶走了。”大嫂叹了口气,“但他们走的时候,刘旺财回头看了工坊一眼,那眼神,跟毒蛇似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顺跑进来,脸色铁青:“苏掌柜,镇上祥瑞布庄的赵掌柜来了,还有清香茶楼的孙老板,还有——”
话没说完,三个人已经闯进了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掌柜,五十来岁,白白胖胖,平时见人三分笑,此刻脸黑得像锅底。
“苏掌柜!您可算回来了!”赵掌柜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火气,“您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交?我这都等了半个月了!客人都催了三回了,可都是签契书要三倍赔偿的!您要是做不了,早说,何必这样害我啊!”
孙老板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好看:“苏掌柜,我那三百块香皂,说好了上个月底交货,这都拖了十天了。我的客人等不及,已经退了三成了。您说这损失,算谁的?”
第三个是镇上最大的杂货铺老板钱掌柜,倒是没发火,但说话更扎心:“苏掌柜,不是我说您。您这工坊,要是管不好,趁早别干了。我听说您那几个亲戚,在工坊里作威作福,把来提货的货款都提前收到自己腰包里了,来提货的客商都给骂走了?我们可都是看着你的诚信,这样下去这生意,还怎么做?”
苏晓晓站起身,朝三位掌柜拱了拱手:“三位,对不住。这几天家里出了点事,耽误了大家的生意。损失多少,我苏晓晓一分不少赔。货,十天之内,一定送到。”
赵掌柜的火气消了一些,但还是不太放心:“苏掌柜,不是我不信您。可您那几个亲戚——”
“没有亲戚了。”苏晓晓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从今天起,工坊的事,我说了算。谁来了都不好使。”
三位掌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行,”赵掌柜说,“十天,我等着。”
“十天之内,货不到,您砸我的招牌。”苏晓晓说。
三人走后,大嫂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发颤:“六弟妹,三批订单都超了交货日期。赵掌柜那边要赔一千八百两,孙老板那边一千二百两,钱掌柜那边一千两——总共四千两。还有后续的违约金,加起来……”
她说不下去了。
苏晓晓接过账本,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四千两。
那是工坊大半年的纯利。
苏晓晓把账本合上,站起身。
“大嫂,把工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
“二嫂,把这几天的损失一笔一笔写清楚,谁干的,干了什么,损失多少,都写。”
“四嫂,看好乐乐。”
“大哥二哥四哥,带着几个信得过的人,把舅舅家的几个表哥、姑姑家几个表哥抓回来。”
“行,弟妹,我这就去。”大哥转身去抓人了。
院子里,工人们已经聚了一大片。老周头、周顺、周猎户、刘婶、春生……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眼眶通红,有的满脸怒气,有的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