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人应。苏晓晓耳力极佳,院子里面分明有动静。她听见有人在屋里说话,听见脚步声走到堂屋门口又缩回去了。
就是没人开门。
苏晓晓的心一路往下沉,沉到谷底,又从谷底往上蹿——蹿到嗓子眼。
不开门。
分明有人,就是不开门。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苏晓晓没再敲第三遍。
她退后一步,抬脚。
“哐——!”
两扇榆木门板直接飞了出去,一扇砸在院子里的水缸上,“哗啦”一声,水缸碎了,水流了一地。另一扇拍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周守仁正蹲在堂屋门探头,被这动静吓得直接坐地上。周明远刚穿好衣服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的苏晓晓,满眼震惊,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坐地上。嘴里默念着:“没死……怎么可能没死呢……”
大伯母看见那两扇被踹飞的门板,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呦喂!我刚修好的门呦!花了二两银子呢!就这么没了!天杀的——”
她话没说完,被周守仁一把捂住了嘴。
苏晓晓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像腊月的寒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
“乐乐呢?”
没人敢说话。
周老太最先回过神来,脸色一沉,端起长辈的架子,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苏晓晓的鼻子骂:“你、你这是什么规矩?进门不知道喊人?院门是你这样踹的?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
“我问你,我儿子呢?”
苏晓晓没看她,目光落在周守仁身上。
周守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洗脸架,“哐当”一声,铜盆滚在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周老爷子一拍桌子,想撑起场面,“一个妇道人家,在外头抛头露面不说,回到家还敢跟长辈叫板?就你这样的,也配做我们周家的媳妇?也配教养我们周家的子孙?”
“就是!”周老太接过话头,“我早就说了,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不能要!老六是被她迷了心窍!依我看,趁早休了,省得祸害——”
苏晓晓没理她。
她径直走到周守仁面前。
每走一步,周守仁就往后退一步。
退到墙根,没处退了。
“我问你,”苏晓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乐乐在哪?”
周守仁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老太看苏晓晓要伤人:“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你婆婆的婆婆,你敢动我一根汗毛,那就是忤逆不孝!老六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手呢?不是派了三个杀手吗?怎么她活着回来了?活口?留活口了?
他越想越怕,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湿透了。
苏晓晓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块石头不但没落地,反而更沉了。
他们心虚。
不是一般的心虚,是做了亏心事的那种心虚。
能让这一家子同时心虚的事,能是什么好事?
突然,苏晓晓腿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啪”,是半块土坯,碎成渣滓从她腿上簌簌落下。
“活阎王!滚出我家!”
一个七八岁的男娃站在门槛里头,叉着腰,脸上还挂着鼻涕,手里攥着另一块土坯,正扬着下巴瞪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更小的,一个攥着石子,一个端着尿盆,跃跃欲试。
“滚出去!滚出去!”两个小的跟着起哄,石子“嗖”地飞过来,砸在苏晓晓小腿上。
三嫂子从灶房里冲出来,一把拉住那领头的男娃,嘴上说着“这孩子,不懂事”,语气里却半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带着几分得意:“小宝,别乱扔,那是你长辈。”
“她才不是我长辈!”小宝啐了一口,“她是活阎王!爷爷说了,她是来抢咱们家产业的!打死她!”
苏晓晓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土坯碎渣,看了一眼那孩子——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孩子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吊着半块玉佩。
那玉佩她认得。
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当初摔碎时崩掉的。她摸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是乐乐的那半块。
苏晓晓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一步跨回去,伸手一捞,红绳应声而断,半块玉佩落在她掌心里。缺口,纹路,一模一样。
是乐乐的。
“你干什么!”三嫂子尖声叫起来,扑过来抢孩子,“抢孩子了!杀人了——”
小宝被扯得哇哇大哭:“我的!那是我的!”
苏晓晓抓着孩子问:“这玉佩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小宝被苏晓晓急切的样子吓到了,只会哭,什么也说不出来。三嫂子还要抢孩子,被苏晓晓一把挥开。
见问不出什么,她攥着玉佩,一步冲到周守仁面前,一把揪住周守仁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我儿子的玉佩,”她把玉佩举到他眼前,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在你手里?”
周守仁脸涨得发紫,双手抓着苏晓晓的手腕想掰开,哪掰得动。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珠子凸出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说。”
“我、我、不知道……孩子、孩子拿的……”
苏晓晓手一松。
周守仁摔在地上,屁股墩结结实实砸在青砖上,疼得龇牙咧嘴。他还没反应过来,苏晓晓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
周守仁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堂屋的门槛上,后背着地,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溅在青砖地面上,红得刺眼。
“爹!”周明远扑过去。
周守仁捂着胸口,一张嘴,又咳出一口血。
院子里死寂。
苏晓晓走过去,蹲下身,盯着周守仁。
“我儿子,在哪?”
周守仁嘴里全是血,含混不清地说:“在二……二”
大伯母缩在灶房门口,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又尖又急:“在二房那边!你新盖的瓦房那边!乐乐在那!没伤着!真的没伤着!是他大伯带走的!”
苏晓晓看了她一眼。
大伯母被她看得往后缩了半步,但嘴上还是没停:“真的!真的!就是接他过来住两天!好吃好喝伺候着!不信你去看!”
苏晓晓站起身。
她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声音不大,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乐乐没事便罢。”
“若是乐乐有事——”
她顿了顿。
“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敢动。
苏晓晓没再说话。
她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身后,周守仁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周明远靠在门框上,浑身上下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透了。
周老太手里的空茶杯终于没端住,“啪”地掉在地上,这回真碎了。
大伯母蹲在地上,捡那两扇被踹飞的门板,一边捡一边心疼得直抽抽:“二两银子啊……我刚修好的门啊……”
没人理她。
苏晓晓出了老宅,翻身上马,朝二房的方向狂奔。
枣红马累得直喘,但她顾不上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乐乐在家。
他到底有没有事?
马跑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苏晓晓攥紧缰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的血和砖屑混在一起,她也浑然不觉。
她只在想一件事
乐乐,娘来了。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