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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的事渐渐上了轨道,苏晓晓终于能喘口气了。

可这几天,乐乐不对劲。

以前吃饭的时候,他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掰着手指头跟她讲巷子里的趣事、学堂里的新鲜事。现在呢,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眼睛直勾勾盯着桌面,倒像是在数碗里的米粒,半天都不抬一次头。

“乐乐,今天的红烧肉不好吃?”苏晓晓夹了一块最肥嫩的放到他碗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好吃。”乐乐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筷子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一动不动地戳着米饭。

苏晓晓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疑虑,却没再多问——孩童心性,偶尔闹点小情绪也正常。

饭后,乐乐趴在桌上写大字,墨汁研得均匀,可只写了两行就搁了笔,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腮,盯着窗外出神。脚边的团子似是察觉到小主人的低落,趴在地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扫了扫地面,连往常最爱的逗猫棒都懒得搭理。

苏晓晓走过去,轻轻在他旁边坐下,布料摩擦的声响惊得乐乐微微一颤。

“乐乐,是不是不想去上学了?”她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乐乐的身体瞬间僵住,肩膀绷得紧紧的,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半天没敢吭声。

苏晓晓心头了然,只当他是小孩子嫌上学枯燥,便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娘小时候也不爱上学,困在板凳上一天,屁股都坐麻了,还总盼着下课铃响,就想出去跑着玩。”

乐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往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没等苏晓晓看清,他又飞快地低下头,指尖攥起了桌角的宣纸。

“但是啊,”苏晓晓收了笑意,放缓了语气,“学一定得上。”

“为什么?”乐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苏晓晓想了想,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目光沉了下去:“乐乐,你记得咱们是怎么来这儿的吗?”

乐乐缓缓点了点头,指尖攥得更紧了,宣纸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在这个地方,跟咱们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样。”苏晓晓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以前,你不好好读书,顶多考不上好大学,找份普通工作,娘陪着你,也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乐乐的手背:“可这里不一样。在这里,手里没有功名,就没有权;没有权,就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家人。”

她盯着乐乐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格外认真:“你爹为什么拼了命地考举人?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咱们一家子,能挺直腰杆活着,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受旁人的欺辱。”

乐乐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依旧不说话,只有肩膀微微颤抖着。

苏晓晓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娘知道上学苦,上学累。但人生在世,哪有不吃苦的?你现在吃的苦,都是为了以后能少吃点苦,能有本事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乐乐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晓以为他没听进去,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泛着红,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娘。”

苏晓晓以为他真的听进去了,心里的疑虑稍稍放下,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这才是娘的乖儿子,快去把大字写完,娘给你拿块糖。”

她没有看到,乐乐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宣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痕,他连忙用袖子擦掉,假装是不小心蹭到了墨。

第二天,苏晓晓特地起了个大早,给乐乐煮了他爱吃的溏心蛋,亲自送他去学堂。

乐乐背着小小的书包,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脚底下灌了铅。到了学堂门口,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回头看了苏晓晓一眼。

那眼神,苏晓晓后来想了很久——那不是小孩子不想上学的赖皮,也不是撒娇的委屈,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深深的害怕,又像是无声的求助,藏在眼底,稍纵即逝。

但当时她没看出来,只当是孩子舍不得她,笑着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听先生的话,放学娘来接你,给你带糖糕。”

乐乐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情绪压了下去,转过身,一步步走进了学堂。他的肩膀耷拉着,像背了很重很重的东西,小小的身影,落寞得让人心疼。

“六嫂,你回来了!”文月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意,可眼下的青影却藏不住——这几天她跟着苏晓晓学记账,熬了好几个晚上,连眼皮都在微微打架。

苏晓晓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忙完这阵给你放两天假。”说着,便进了后堂,拿起账本,开始盘核上个月的账目。

这一盘,就盘到了傍晚。香坊的生意比她预想的好,上个月的纯利又涨了两成,看着账本上的数字,本该高兴的苏晓晓,心里却莫名不踏实——乐乐这几天的不对劲,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浑身不自在。

天擦黑的时候,乐乐回来了。书包拖在地上,磨得布角都起了毛边,带子也松松垮垮的。他进了门,没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地喊“娘我回来了”,而是悄没声息地走到角落里的凳子上坐下,低着头,手指抠着书包带。

苏晓晓放下账本,快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乐乐,今天学了什么?先生有没有夸你?”

“学了。”乐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晓晓想看看他的脸,伸手想去托他的下巴,他却猛地把头偏开,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怎么了?是不是被先生批评了?”苏晓晓的声音又温柔了几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乐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今日以来,他第一次有了些许情绪,可仅仅一瞬,又暗了下去,依旧低着头,没说话。

饭桌上,糖醋排骨摆在乐乐面前,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他夹了一块,嚼了两口,却又缓缓放下了筷子,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

苏晓晓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的儿子,从来都是个馋嘴的小家伙,若是以前,早就狼吞虎咽了,绝不会这样食不知味。

吃完饭,苏晓晓拉着乐乐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她轻轻握住乐乐的小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乐乐,跟娘说说,到底怎么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娘都在,不用怕。”

乐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晓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委屈:“娘,我不想去上学了。”

苏晓晓叹了口气,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声音温柔却有力量:“乐乐,娘知道读书苦,就像咱们香坊做香,得经过晒、碾、揉、熏,熬过那阵子的枯燥,才能做出最香的香丸。人也一样,读书不是为了应付谁,是为了给你自己攒底气——将来你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有足够的本事站稳脚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忍气吞声。这世上,最可靠的,从来都是自己身上的学问和底气。”

乐乐一直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说话,只有指尖微微颤抖着。

等她说完了,乐乐才缓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苏晓晓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认命,一种被迫接受苦难的麻木。

“娘,我知道了。我去。”他站起身,声音淡淡的,转身就走回了屋,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苏晓晓的心上。

苏晓晓坐在台阶上,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很不对——儿子是个温柔的孩子,从来不跟她诉苦,从来不让她操心,可今天,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都太反常了。

苏晓晓站起身,轻轻走到乐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乐乐已经睡了,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角还带着一丝委屈的弧度。

书包扔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笔墨也洒了些许。苏晓晓弯腰去捡,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乐乐的手——右手掌心里,红红的,肿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打过,触感滚烫。

苏晓晓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乐乐的手掌,一道道清晰的板子印,横在小小的掌心里,有的已经发紫,甚至还有几处破皮的地方,触目惊心。

苏晓晓坐在乐乐床边,看着那些印子,看了很久很久,眼眶一点点变红,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惊醒了熟睡的儿子,更怕自己冲出去找夫子理论,给乐乐添麻烦。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先生体罚学生是常事,轻则打手板,重则罚跪,她只能忍着,只能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心疼,告诉自己,再等等,再观察观察。

第二日清晨,苏晓晓依旧在香坊忙碌,看着乐乐吃完早饭,背着小书包出门,眼神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等乐乐走后,她才松了口气,趁着客人还没来,靠在柜台边歇了片刻。可目光扫过柜台时,却猛地瞥见乐乐的课本正安安静静地放在角落里——这孩子,竟忘了带书!

昨日那红肿的手心瞬间浮现在眼前,苏晓晓心头一急,抓起课本就往私塾跑,脚步匆匆,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心里只想着千万别耽误乐乐上课,更别让他因为没带书,再被夫子打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