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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知雨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听说要去幽云,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幽云……听说那里胡汉杂处,女子也能骑马射箭?”

“夫人不嫌远?”

何明风有些意外,“幽云首府靖安府,离京城一千二百里,比滦州还远得多。”

“远怕什么。”

葛知雨整理着箱笼,“在滦州四年,我明白了件事:女子要想做点事,就得去规矩少些的地方。”

“幽云既是边疆,旧俗约束想必也松些。我的织霞坊、慈幼局,说不定能在那里真正扎根。”

何明风看着她眼里的光,心头一暖。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腊月二十,距年关只剩十天。

幽云行省的任命文书刚发下去不过一个月,京中官场圈子里已起了微妙议论。

茶楼酒肆间,几个六七品的闲散官员围炉闲谈,炭火噼啪声中,话里话外都绕着那位新幽云学政。

“说是升了从四品,可幽云那地方……啧啧。”

兵部武库司一位主事捻着胡须,话留半句。

旁边太常寺的博士接茬:“可不是么?新设的行省,胡汉杂处不说,军爷们横着走,读书人去了能有什么作为?”

“何明风在滦州干得漂亮,这一下……”

“这一下是明升暗降喽。”有人压低声音,“听说朝中几位老大人对他那套新政颇有微词,皇上这是给他个台阶,打发远些,面子上好看。”

这些议论如冬日寒风,悄无声息渗进各衙署。

连葛家都听了些风声,葛知雨母亲派人来问,话问得委婉:“姑爷这一去,何时能回京?听说幽云苦寒,要不要多备些皮货?”

葛知雨笑着回了,关起门来却蹙了眉。

她不在乎去边疆,但在乎丈夫被人看轻。

何明风倒淡定,只说了句:“世人看事,总爱看表面。”

这话说过第三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早雪停,天色将明未明,何家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是一队,蹄铁踏在冻硬的路面上,清脆整齐。

何明风刚起身,正在院中活动腿脚。

闻声推门,就见一队锦衣卫已列在门外,当中一位穿赤色麒麟服的太监手捧黄绫卷轴,面白无须,神情肃穆。

“圣旨到——何明风接旨!”

声音穿透晨雾,惊起檐上寒鸦。

院子内外顿时跪了一片。

何明风整衣跪在雪地中,心头念头飞转。

任命已下,此时又来圣旨,是吉是凶?

那太监展开黄绫,声音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幽云行省提督学政何明风,忠勤体国,治绩卓然。”

“念其赴任边疆,京中无所依托,特赐承天坊宅邸一所,以供家眷安居。钦此。”

赐宅?!

何明风怔了一瞬,才叩首谢恩:“臣何明风,叩谢陛下天恩!”

太监将圣旨递过,脸上这才露出笑意:“何大人,陛下说了,这宅子是前户部侍郎致仕后空出来的,三进院子,位置好,离国子监只隔两条街。”

“您收拾收拾,年前就能搬进去。”

何明风起身,示意葛知雨取来备好的封银。

太监却摆摆手:“何大人不必,陛下特意叮嘱,不许收您的礼。”

太监顿了顿,压低声音,“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此去幽云,放手施为,京中有朕。”

最后四字,重若千钧。

太监一行来得快,去得也快。

马蹄声渐远时,

何家在的胡同已炸开了锅。

消息如野火般烧遍京城。

早朝还未散,各衙门已传遍了:天子赐宅承天坊给何明风!

承天坊是什么地方?

东城第一等的好地段,左邻鸿胪寺,右靠文渊阁,坊中住着的不是阁老就是尚书,最次也是侍郎致仕后恩准留居的。

那些明升暗降的议论,顷刻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陛下这是告诉所有人,何明风是他要用的人!”

“去幽云不是发配,是重任!”

“等着瞧吧,这位何状元,怕是要在边疆干出一番大事业了……”

……

圣旨下后第三日,腊月二十六,何明风夫妇去看宅子。

承天坊在京城东偏北,坊门是三间五架的牌楼,匾额“承天景运”四字乃太祖御笔。

进坊门,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槐树虽落了叶,枝桠却修剪得齐整。

偶尔有轿子经过,轿帘低垂,不知是哪位大员的家眷。

宅子在坊西第三条胡同,黑漆大门,铜环擦得锃亮。

门楣上原先的匾额已取下,留下浅浅的印痕。

管房的太监早已候着,见何明风来,忙迎上前行礼。

“何大人,何夫人,请。”

推开大门,先是影壁,青砖砌成,正中浮雕着松鹤延年图,积雪覆在鹤翼上,平添意境。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方方正正,青砖墁地,两侧抄手游廊朱漆鲜艳,显是刚修葺过。

正房五间,歇山顶,灰筒瓦,檐下斗拱精巧。

廊柱上新贴的春联红得耀眼,墨迹未干透,写的是:“门迎紫气千祥集,户纳春风万福临”。

“这是接旨后礼部派人来贴的。”管房太监介绍,“宅子原主人致仕还乡前才修过,瓦是新换的,漆是今秋刷的,直接就能住。”

进正房,当中是堂屋,青砖铺地,北墙设条案,案后挂一幅中堂山水,看落款是前朝某位画院待诏的真迹。

东西两间分别是书房和客室,书房里书架、书案、文房四宝俱全,连墨都是上好的徽墨。

“陛下特意吩咐,书房照翰林院的规制布置。”

太监指着书架,“这些书是从文渊阁抄来的副本,经史子集都有,还有些边疆地理、风物志。”

“听说大人要去幽云,这些用得着。”

何明风心头一热。

林靖远用心至此。

穿过堂屋后门,是中院。

这里比前院多了生活气息。

东厢三间,西厢三间,院中一棵老槐,树下石桌石凳,夏天定是乘凉好去处。

最妙的是西墙根一丛腊梅,正开着,黄花如蜡,幽香暗浮。

“这梅树有年头了。”

葛知雨轻抚树干,“怕是有二三十年。”

太监笑:“夫人好眼力,原主人说,这树是他中进士那年亲手栽的,如今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一棵树从小苗长到亭亭如盖,一个人从青衫进士到致仕还乡。

何明风忽然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