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里乱了一阵。
有人犹豫,有人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动了。
汉人和胡人坐到了一起,互相看着,有的尴尬,有的好奇。
何明风站在前面,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看见阿古拉旁边坐着一个瘦瘦小小的汉人少年,两个人正在小声说话。
阿古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了句什么,那个汉人少年笑了,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能成。
……
但麻烦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堂课刚结束,学生们走出课堂,在院子里活动的时候,就出事了。
一个胡人学生叫额尔敦的,十七岁,个子大,脾气也大。
他在院子里看见一个汉人学生,就是之前说“胡人用手抓饭不干净”的那个。
额尔敦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谁不干净?”
那个汉人学生叫孙明,吓得脸都白了:“我……我没说——”
“你在课堂上说的,别以为我听不懂!”
额尔敦的官话说得不好,但每个字都带着怒气,“你们汉人,就知道看不起人!”
孙明挣扎着要推开他,但额尔敦力气大,推不动。
旁边的学生围了一圈,汉人的、胡人的,有人拉架,有人起哄,乱成一团。
何明风从课堂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
他没有喊,也没有跑过去。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等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开口了。
“额尔敦。”
额尔敦的手松了一下,转过头来。
“放开他。”
何明风说。
额尔敦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孙明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过来。”何明风对额尔敦说。
额尔敦走过去,站在台阶下面,低着头。
“为什么打人?”
“他——”额尔敦咬着牙,“他说我们胡人不干净。”
“他说的是事实吗?”
额尔敦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愤怒:“大人!您也——”
“我问你,”何明风打断他,“他说的,是事实吗?”
额尔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胡人用手抓饭,这是事实。”
何明风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这是不干净吗?”
“不是!”额尔敦急了,“我们从小就这样吃,从来没人生病——”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额尔敦愣住了。
“他说的不对,你可以告诉他。”
何明风走下台阶,站在额尔敦面前,“你可以告诉他,胡人用手抓饭之前要洗手,要擦干净,这是规矩。”
“你可以告诉他,胡人的饭食干净干净,不比汉人的差。”
“你可以告诉他,你不喜欢他这样说,但你不能打人。”
额尔敦低下头,不说话了。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靠在墙上的孙明。
“孙明。”
孙明哆嗦了一下:“大……大人。”
“你刚才在课堂上说‘胡人用手抓饭不干净’,”何明风看着他,“你见过胡人吃饭吗?”
孙明摇头。
“那你凭什么说人家不干净?”
孙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见过的事,不要乱说。”
何明风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孙明心上,“你说的话,伤了人,额尔敦对你动手,差点闹出大事。”
“罚你们俩围着书院跑二十圈,你们服不服?”
孙明低下头,不敢吭声。
额尔敦梗着脖子,但是刚刚紧绷的姿势也渐渐放松下来了。
“服气。”
两个人都说道。
何明风转过身,看着围成一圈的学生。
“共生堂的规矩,我说过了。”
“不许打人,不许骂人,不许看不起人。”
“今天的事,额尔敦和孙明都有错。”
“但错得更多的,是我。”
学生们面面相觑。
“是我没把规矩讲清楚。”
何明风缓缓道,“从明天起,共生堂加一门课——礼。”
“不是汉人的礼,也不是胡人的礼,是共生堂的礼。”
“怎么跟人说话,怎么跟人相处,怎么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
“这门课,我来教。”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谁要是不想学,现在可以走。”
“我不拦,也不记。但走了就别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走。
何明风点了点头:“好,都散了,该吃饭了。”
“记住规矩——坐一起,用筷子。谁要是不会用筷子,找同桌教。”
“教不会的,别吃饭。”
学生们散了。
额尔敦站在原地没动,等人都走了,才小声说:“大人,对不起。”
何明风看着他:“跟我说对不起没用。去跟孙明说。”
额尔敦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孙明面前。
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壮一个瘦,互相看着,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额尔敦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打你。”
孙明看了看额尔敦,又看了看何明风。
何明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孙明也摆摆手。
“我也不该乱说。”他说,“对不起。”
两个少年第一次做这种事,都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有人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院子都笑了。
何明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身,走进了课堂。
……
共生堂开课的第三天,白玉兰来找何明风。
“大人,”他说,“查到了。”
何明风放下手里的书:“说。”
“刘贵派了三个人混进共生堂。”
白玉兰压低声音,“一个叫李四,化名叫‘李慕白’,冒充汉人学生,说是从蓟县来的,想学做买卖。”
“一个叫和巴尔,化名叫‘巴图’,冒充胡人学生,说是从察哈尔来的。”
“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个女的,叫翠儿,混进了巧手坊。”
何明风的眉头皱了起来。
“巧手坊?”
“嗯。”
白玉兰点头,“刘贵大概是觉得,共生堂和巧手坊都是您办的,两边消息能互通。”
“翠儿要是能在巧手坊站稳脚,就能打听到您家里的事。”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翠儿,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