榷场那边果然出事了。
一队汉人商队从张家口过来，带着茶叶和布匹，要去草原上换马。
路过蓟镇北边的山口时，被一伙小部落的胡人劫了。
货物被抢，三个人受伤，一个人被砍断了胳膊。
消息传到蓟镇，周仲武大怒，召集众将议事。
“胡人欺人太甚！”周仲武拍着桌子，“这是谁的地盘？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劫商队？”
帐下的军官们纷纷请战，要带兵去剿了那伙胡人。
顾昭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他听着那些军官们慷慨激昂地请战，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顾昭才开口。
“周总兵，末将有一言。”
周仲武看了他一眼：“说。”
“那伙胡人劫了商队，但不杀人不抢女人，只抢货物。”
“这搞不好不是普通的劫匪，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帐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军官冷笑道：“顾游击，你才来几天？就敢说这种话？”
顾昭没理他，继续说：“商队从张家口过来，走的是一条老路，走了十几年了，从来没出过事。为什么偏偏这次出事？”
“因为商队这次带的货物比往常多，值钱。”
“消息是谁泄露的？一定是有人提前告诉了胡人。”
周仲武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有人勾结胡人？”
“末将不敢妄断。”
顾昭拱手，“但末将以为，现在出兵剿匪，不一定能找到那伙胡人。”
“他们在草原上，我们追不进去。“
“不如先查内鬼，断了他们的消息来源，再设伏捉人。”
帐里的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觉得顾昭说得有道理，有人觉得他在故弄玄虚。
周仲武沉吟了一会儿，说：“顾游击，你说查内鬼，怎么查？”
“商队出发的时间、路线、货物数量，知道的人不多。”
顾昭说，“请周总兵把知道这些事的人列出来，末将一个个排查。”
周仲武点了点头：“好，这件事交给你办。三天之内，给我结果。”
“末将领命。”
顾昭回到营房，开始着手查内鬼。
他先去找了吴大成，要来了一份名单。
知道商队详细情况的，一共有十二个人。
周仲武本人、两个副将、四个千总、三个负责后勤的文书，还有两个负责采买的士兵。
“吴千总，”顾昭指着名单上两个采买士兵的名字，“这两个人，你了解吗？”
吴大成看了一眼：“王老六，蓟镇本地人，在卫所待了十年，老实本分。”
“李大壮，从宣府调来的，来了不到半年。”
“李大壮？”顾昭皱眉，“从宣府调来的？”
“对。”
吴大成点头，“今年四月调来的，说是宣府那边裁军，他被打发到蓟镇了。”
顾昭心里一动。
宣府，那可是顾宏的地盘。
但他没有声张，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天，顾昭开始逐个排查这十二个人。
他用的方法很简单，让每个人写一份“近日行踪说明”，从商队出发那天往前推十天，每天什么时辰在哪儿、见了什么人，都要写清楚。
十二份说明交上来，顾昭铺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
大部分人的行踪都很清晰，每天在营房里待着，偶尔去街上买个东西，都有证人。
但有一个人，行踪里有三天空白——九月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这三天，他写的都是“在营房休息，未外出”。
那人叫王老六。
顾昭把他叫来，没有直接问，而是先聊了几句家常。
“王老六，你在蓟镇待了十年，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老六低着头，搓着手：“大人，小的家里还有个老娘，七十多了，眼睛不好。”
“你一个月军饷多少？”
“二两……不，到手只有一两五钱。”
“够花吗？”
王老六苦笑：“不够。老娘吃药要钱，小的自己也要吃饭。要不是偶尔接点零活，早就饿死了。”
“什么零活？”
王老六犹豫了一下：“帮人搬搬货、跑跑腿，赚几个铜板。”
顾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让王老六回去，然后叫来刘铁柱。
“刘哨长，你跟王老六熟不熟？”
刘铁柱挠了挠头：“一个营的，说不上多熟，但知道他这个人。老实，话少，对老娘孝顺。”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
刘铁柱想了想，忽然说：“大人，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前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王老六从营房后面翻墙出去。”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去找相好的了。”
“翻墙？”顾昭皱眉，“营房有门，为什么要翻墙？”
“门有人把守，翻墙没人看见。”
刘铁柱说，“蓟镇这地方，半夜翻墙出去找姑娘的弟兄不少，大家都心照不宣。”
顾昭点了点头，让刘铁柱回去了。
他决定亲自盯王老六。
当天晚上，顾昭换了一身黑衣，蹲在营房后面的暗处，盯着王老六的住处。
三更天的时候，王老六的窗户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片刻之后，一个人影从窗户翻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边，翻墙出去了。
顾昭跟了上去。
王老六出了营房，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蓟镇东边的一条小街。
街上有一家杂货铺，已经关门了，但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王老六走到杂货铺门口，轻轻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王老六闪了进去。
顾昭绕到杂货铺后面，翻墙进了院子，蹲在窗户下面，侧耳倾听。
屋里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尖细，不是本地口音：“王老六，货已经出了，你的银子少不了。”
“但掌柜的说了，这件事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否则——”
“我知道，我知道。”王老六的声音带着讨好，“刘掌柜放心，小的嘴严得很。”
“还有一件事。”尖细声音说，“过几天，会有一批货从北边过来，你盯着点，看周仲武有什么动作。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十两。”
“五十两？”
王老六的声音有些发抖，“刘掌柜，这……这太多了……”
“多？你替我们做事，我们不会亏待你。但你要记住，你要是敢说出去，你老娘住在城南第三条巷子，对吧？”
王老六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刘掌柜，我……我一定守口如瓶……”
顾昭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没有打草惊蛇，悄悄翻墙出去，回到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