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朱元璋和马皇后来接李善长。
朱元璋脚底的伤已经不怎么影响走路,但马皇后还是不放心,非要跟着。
马车到李府门口,一个穿褐色短褂的管家迎出来,腰微弯着,手背在身后,声音沙哑:“二位贵客,老爷已经等候多时。”
朱元璋点点头,正要往里走,忽然觉得这管家的眉眼有点眼熟。
他多看了两眼,那管家低着头,神态恭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老实本分的劲儿。
马皇后也看了那管家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小声问:“你是新来的管家?”
“回夫人,正是。”管家低着头,声音依旧沙哑,“小的前些日子才进府。”
那语气,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个老实本分的老管家。
两人进了府,走了几步,那管家忽然开口,声音恢复正常:“陛下,臣李善长准备好了。”
朱元璋脚步一顿,差点没站稳。
马皇后转过头,盯着那管家看了好一会儿,瞪大了眼睛:“你……你是李丞相?!”
李善长直起腰,但还是保持着管家该有的姿态,没有恢复往日在朝堂上的威严架势。
朱元璋上下打量他,半晌没说话。
这老家伙是真下功夫了。不是穿上管家的衣裳就完事,连走路的步子、说话的语气、站着的姿势,都是管家的样子。甚至胡须都修剪过,原本那股子威严劲儿全收起来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市井气。
要不是他主动开口,朱元璋绝对认不出来。
“你这三天,到底干什么了?”朱元璋忍不住问。
“学当管家。”李善长答得很直接,声音里带着点疲惫,“府里几个老管家轮番教的,臣这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走路、说话、站姿、眼神、甚至连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都学了一遍。”
马皇后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臣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得像样。”李善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点光,也有点倔,“不能给陛下丢脸,更不能让那位李先生看出破绽。要是被识破了身份,不光陛下的谋划泡汤,臣这条命也就到头了。”
朱元璋想起宋濂和刘伯温当初装管家的样子。
那俩也算演得不错,没露出太多破绽。
但李善长不一样。
这老家伙是真把自己当成管家了,连眼神都变了。
以前那种作为丞相的锋芒,现在全收起来,只剩下恭顺和小心翼翼。
这人啊,真要拼命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行了,走吧。”朱元璋转身上马车,心里忽然有点感慨,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马府新招的管家,叫……李大……”
他顿了一下,想起李先生给朱标的小名是李二,于是改口:“叫李福吧。”
李善长面皮抽动了一下。
李福,那不就是他自家管家的名字?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迅速进入状态,躬身行礼:“谢马老爷赐名。小的一定好好伺候。”
……
马车往城外走,一路上没人说话。
李善长坐在车厢角落,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完全是一副谨小慎微的管家模样。
但李善长的脑子里却乱得很。
马上就要见到那位李先生了。
李善长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是个白发白须的老道,手里拿着拂尘,眼神深邃,一看就不是凡人。
或许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住在深山老林,四周云雾缭绕,仙鹤飞舞。
又或许是个疯疯癫癫的怪人,披头散发,说话颠三倒四,但句句都是天机。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得把话说好。
求延寿这事,不能张口就来。得先看看对方脾气,摸摸对方路数,再慢慢切入。
要是对方是那种清高孤傲的性子,一上来就谈延寿,怕是要被轰出来。
……
马车停了。
李善长最先下马车,动作娴熟地搬开脚凳,然后恭恭敬敬地扶着朱元璋下车,又转身去扶马皇后。
那动作,那神态,完全是一副老管家的模样,反而让朱元璋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毕竟,这可是堂堂一品丞相,中书省的左丞相,如今却在给他当管家。
与此同时,李善长一边扶着马皇后,一边迅速观察四周。
面前是个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不高,青砖灰瓦,看着挺新,但也没什么特别的。院门半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还有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锦书,把那边那个瓶子递给我。”
“老爷,这个吗?”
“对,小心点,别碰洒了。这东西洒了可不好收拾。”
李善长听着那声音,心跳忽然加快了。
那就是李先生?
声音听着很年轻,语气也很随意,不像什么高人。
倒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朱元璋推开门,李善长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继续观察。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青石板,一尘不染。院子正中摆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瓶瓶罐罐,有玻璃的,有陶瓷的,里头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和粉末。
一个年轻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个木头盒子,正在往小心翼翼地鼓捣着什么。
李善长愣住了。
这就是那位李先生?
二十四五的年纪,最多不超过三十。穿着件深蓝色的长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手臂。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有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前,看着有点散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盯着手里那盒子看得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旁边站着三个侍女打扮的少女,都穿得很体面,正安静地等着吩咐。
这哪里像仙人?
分明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
而且还是那种不学无术、整天摆弄奇怪玩意儿的纨绔子弟!
不对……
李善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帝不可能看错人。
一定是自己看走眼了。
或者说,这位李先生的厉害之处,不在表面。
李去疾抬头,看见朱元璋,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马大叔来了,正好,我这东西刚弄好,你来看看。”
他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完全没有什么高人该有的架子。
李善长站在门口,心里更没底了。
这位李先生……怎么这么随便?
李去疾对朱元璋的到来完全不意外。三天前他就让人送了信过去,特意挑在今天这个时辰。
对碘化银明胶干版法的研究终于到了尾声,最新版的照相机昨晚才组装完成,新的玻璃干版前两天刚涂好药水,算着时间刚刚好能晾干。
他心里盘算着,这次一定要给马大叔看个够。
玻璃板是玻璃工坊那边烧的,质量不错,透明度和平整度都做到了极限。
木头盒子让木匠打的,严丝合缝,不漏一丝光。
碘化银明胶、没食子酸碳酸钠显影剂、硫代硫酸钠定影剂是自己配的,为了找到最佳配比,他试了不下二十次。
为了研究这东西,他已经投入了几千两银子。
但这东西要用来做生意,一张照片至少能喊五十两起步。
为什么?
因为有钱人不在乎贵,只在乎稀罕。
一张能留住人影的纸,在这个年代就是神迹。
那些个王公大户、富商豪绅,哪个不想给自己留个像?哪个不想给祖宗留个像?
尤其是那些当官的,升官了要留像,告老还乡也要留像,甚至死了都要给子孙留个念想。
画师画一张像,快的要三五天,慢的要半个月,还不一定画得准。
有的画师为了讨好主顾,把人画得比本人好看三分,结果子孙后代看着画像,都不知道祖宗长什么样。
照相机就不一样了。
站上一会儿,半刻钟就能洗出来,跟真人一模一样,连脸上的皱纹、胡子的走向都清清楚楚。
这就是技术代差。
这就是降维打击。
他叫马大叔来,一方面是想展示一下成果,另一方面,也是想谈谈合作的事。
毕竟马大叔身后站着皇帝。
有马大叔撑腰,那些想用非法手段抢生意的人,就得掂量掂量了。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眼红别人发财的人,李去疾深知这个道理。
到时候分成怎么分,李去疾早就想好了。
技术是自己的,设备是自己的,原料配方也是自己的。马大叔出人脉,出“保护费”,帮着打通官面上的关系,再顺便“看场子”,别让那些地痞流氓来捣乱。
三七分账,自己拿七成。
不能再少了。
技术值钱,这是规矩。而且照相这个生意,前期投入大,后期维护也不便宜,马大叔又不用承担风险,拿三成已经很够意思了。
朱元璋走过去,目光落在那木盒子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留影的宝贝?”
“对,照相机。”李去疾把那木盒子举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自豪,“能把人的样子留在玻璃上。以后谁要是想留个念想,不用找画师了,直接来拍一张,保准一模一样。”
李善长站在门口,听不太懂。
什么叫把人的样子留在玻璃上?
在玻璃上画像?
可这院子里也没看见画师啊。
难道是用什么法术,把人的样子摄到玻璃里?
李善长想起民间传说里那些摄魂夺魄的邪术,心里忽然有点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