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不少稀奇事情,也知道很多江湖把戏。
那些个所谓的道士法师,装神弄鬼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什么吞剑吐火,什么撒豆成兵,什么纸人挑水——全是障眼法。
有的用机关,有的用药粉,有的干脆就是串通好的托儿。
这些伎俩,李善长一眼就能看穿。
如果是其他人,说什么摄魂夺影,他只会嗤之以鼻,转身就走。
但这位谪仙人李先生,虽然李善长这是第一次见到,但对他所掌握的本事,李善长是不会怀疑的。
皇帝那双眼睛,李善长太清楚了。能让皇帝隐藏身份、放下架子、甚至愿意扮成“马老爷”来结交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更何况,京城这两年的变化,李善长都看在眼里,格物院那些个宝贝,哪个不是从李先生这儿流出去的?
能让风雨听命,能造出千里眼顺风耳,这样的本事,岂是凡人能有的?
桩桩件件,都改变了这个朝代的样子。
这位李先生,掌握的不是什么江湖把戏,而是真本事。
只是……李善长偷偷瞄了一眼院子里那个年轻人,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这么年轻?
朱元璋没注意李善长的情绪,接过那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一圈,又掂了掂分量:“就这么一个木盒子?”
“对。”李去疾指着盒子里头,耐心解释,“这里头有块玻璃板,我在上面涂了感光材料——就是碘化银明胶。这东西见光就会发生化学反应,留下痕迹。光透过这个小孔进来,打在玻璃板上,就能把外头的景象印在感光材料上。”
他说得仔细,还用手比划着,指给朱元璋看那个针眼大小的孔洞在哪里,光从哪里进,玻璃板怎么放。
“然后呢,用显影剂,把那些看不见的痕迹显现出来。就像是……对,就像在白纸上写了字,用了隐形墨水,得用特殊的药水才能显出来。再用硫代硫酸钠定影,防止继续变化,就能得到一张底片了。”
李去疾说得很详细,但越详细,一旁的李善长越糊涂。
什么碘化银?什么化学反应?什么显影剂?
这都是什么东西?
李善长强迫自己记住这些词,虽然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刚进学堂的孩童,先生在上头讲《论语》,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他偷偷看了眼朱元璋,发现皇帝居然听得很认真,还不时点头,眉头微皱,仿佛真的听懂了似的。
马皇后也是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还应一声“嗯”。
这更让李善长心里没底了。
皇帝和皇后什么时候懂这些东西了?
难道……这两年皇帝一直在跟李先生学这些?
李善长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东西。
实际上朱元璋和马皇后也没完全听懂,只是已经习惯了。
朱元璋早就想通了。
自己是皇帝,不是格物院的学生。李先生造出来的东西能用就行,至于怎么造出来的,那是格物院该操心的事。
就跟打仗一样,他只需要知道这支军队擅长什么、能打什么仗、打起来要花多少粮饷,至于每个士兵怎么练出来的、兵器怎么打的,那是将军和工匠的活儿。
所以这两年下来,朱元璋练出了一套本事——装懂。
李先生说什么,他就点头。点头的时候表情要认真,偶尔皱个眉头,显得在思考;偶尔点点头,显得听明白了。关键是别问傻问题,别让李先生觉得自己蠢。
马皇后则是完全不在意懂不懂,反正丈夫懂就行了。她在朱元璋背后默默支持他,李先生说什么,她就微笑着听,偶尔夸两句“李先生真厉害”,气氛就很好。
李去疾一边说一边把盒子放回桌上,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大热天的,在院子里摆弄这些东西,确实有点热。
他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个陌生人。
扫了一眼,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褐色短褂,腰微微弯着,手规规矩矩放在身体两侧,一副管家的恭顺模样。
只是那眉眼……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不对,应该是错觉。管家嘛,见得多了,长得都差不多。
“这位是?”
“哦,这是我家新招的管家,叫李福。”朱元璋随口说,语气很自然,“前些日子刚进府,办事还算利索。跟了我出来见见世面。”
李善长赶紧躬身,声音恭敬:“小的李福,见过李先生。”
他这一躬身,腰弯得标准,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连眼神都透着小心翼翼,活脱脱就是个老实本分、生怕出错的老管家。
“别这么客气。”李去疾摆摆手,又看了李善长两眼。
这管家长得倒是周正,眉眼间有股沉稳劲儿,不像那种毛毛躁躁的。
忽然,李去疾眼睛一亮,笑了:“正好,你来得好!我这照相机刚做好,正缺个人试试效果。来来来,你过来,给我当个模特。”
李善长还没反应过来“模特”是什么意思,就被李去疾拉到院子中间。
“站这儿,对,就这个位置。”李去疾跑回桌边,把那木盒子架在一个三脚架上,对准李善长,还蹲下身子调整角度,“背后是墙,光线也合适。别动啊,保持住这个姿势,等我调好。”
李善长站在那儿,背下意识地挺得笔直,整个人僵硬得像根木头。
他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绷着脸,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木盒子。
那木盒子黑漆漆的,正对着他。盒子前头有个小孔,像是一只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看。
心里却慌得一批。
这是要干什么?
该不会真的是什么摄魂夺魄的邪术吧?
李善长想起民间那些关于摄魂的传说。
说有邪道中人,能用秘法把人的魂魄摄走,关在法器里头。人要是没了魂魄,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当场暴毙。
还有的说法更吓人——说那些被摄了魂的人,表面上看着没事,但实际上已经被邪道控制了,变成了傀儡,任人摆布。
万一魂魄被摄走了,那可怎么办?
自己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来求延寿,要是还没开口,魂就没了,那可太冤了。
他越想越害怕,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但他不敢动,也不敢问。
皇帝既然把他带来,肯定不会害他。而且皇帝和皇后都在旁边坐着,神色轻松,显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
李善长只能咬牙忍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去疾趴在盒子后头,一边调整角度,一边嘀咕:“光线还行,再往左边挪一点……对,就这样。诶,你别这么紧张,放轻松点。你看你这肩膀,都快耸到耳朵根儿了。”
“小的……小的不紧张。”李善长努力让自己放松,但声音还是有点发抖,连嘴角都在微微抽搐。
“你这哪里是不紧张?”李去疾笑了,从木盒子后头探出脑袋,“背挺得跟竹竿似的,肩膀都耸起来了,脖子也僵着。来,深呼吸,放松。就当拍个像而已,又不是上刑场,怕什么?”
李善长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松了松肩膀。
但心里还是乱得很。
这就是那位能改天时、造仙器的李先生?
怎么看着这么……随便?
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跟街坊邻居唠家常,完全没有什么高人该有的架子。而且这位李先生看着也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的年纪,最多不超过三十,能有什么本事?
不过……李善长又想起之前听说的那些传闻。
谪仙下凡,本就不能用常理度之。或许人家本就是仙人转世,生而知之,年纪轻有什么奇怪的?
说不定人家活了几百岁,只是看着年轻罢了。
这么一想,李善长反倒更紧张了。
“行了,差不多了。”李去疾调整好角度,又看了看光线,从旁边拿起一块黑布,盖在木盒子上,只留前头那个小孔露着,“记住啊,接下来别动,一动照片就糊了。你要是动了,拍出来的照片就是模糊的,那就白费了。”
“是……是。”李善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把双手紧紧贴在大腿两侧,手指都抠进了裤子的布料里。膝盖因为保持站姿太久,开始隐隐发酸,但他不敢动。
“三,二,一——”
李去疾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李善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白了,差点没站稳,脚步往后踉跄了半步。
那一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被掏空了似的。胸口发闷,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
但紧接着,那种感觉又消失了,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李善长站在那儿,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他偷偷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脏还在跳,魂魄应该还在。
不敢动,也不敢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去疾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盒子,转身走向旁边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的门一直关着,李善长之前没注意到。
此刻门打开了一条缝。
李善长没敢挪脚,只是把脖子往那边偏了偏,想看清楚里头是什么。
屋里没有窗。四面都是砖墙,连缝都用泥抹死了,不透一丝光。
桌上挂着一盏灯笼,蒙的是红纸,整间屋子被那点红光泡着,显得诡异而神秘。
桌上一溜排开七八个瓷盘,盘子里盛着水,水面泛着油光,在红光的映照下,像是血水一样。旁边立着几个陶罐,罐口塞着布团,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墙角还有个木架子,架子上夹着一张张空白的玻璃片,一片挨一片,立得整整齐齐,在红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李善长在民间听过一种说法,说有人取人影,要用生辰八字、朱砂、童子尿,再关在不见光的屋里做法。
那时候他当笑话听,还嘲笑过那些相信这种鬼话的愚夫愚妇。
现在他站在这院子里,看着那间红光笼罩的密室,脚底有点凉。
这场景……怎么越看越像是传说中的邪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