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底下,李去疾把木盒子放在桌上,伸手就要关门。
“李先生。”李善长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有点发抖,又赶紧把腰弯下去,“小的多嘴问一句——这屋里头,是不是……不能见人?”
“不能见阳光。”李去疾扫他一眼,语气很随意,“见了阳光就废了。药水怕光,跟人怕烫一个道理。感光材料一旦暴露在正常光线下,化学反应就会失控,照片就毁了。所以得在暗房红光下操作。你们别进来,小心弄坏东西。”
“而且这里头的药水有毒,闻多了对身体不好。你们在外头等着就行。”
“不敢不敢。”李善长连连摆手,退后了两步。
有毒?
这更像邪术了!
门合上了。
“得洗出来,等会儿就能看到了。”关门前,李去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和期待,“不用一刻钟。你们看到效果,就会明白这生意的赚头有多大了。这可是能改变整个世界的宝贝!”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朱元璋和马皇后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锦书端了茶过来,还有几碟子点心。
李善长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
魂魄还在。
身体也没什么异样。
但心里还是慌。
那个木盒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一声“咔嚓”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李先生说的“洗出来”,到底是要洗出什么?
难道真的能把人的样子留在玻璃上?
这怎么可能?
马皇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李管家,过来坐。别站着了,看把你吓的,脸都白了。”
李善长这才回过神,赶紧躬身:“多谢夫人。”
他走过去,规规矩矩坐在边上的矮凳上,手放在膝盖上,背还是挺得笔直,像个随时准备起身伺候的老管家。
锦书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双手捧着,却不敢喝,只是盯着那紧闭的屋门,手心的汗越出越多,茶杯都有点拿不稳了。
朱元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李善长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这老家伙居然怕成这样。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李善长也是帮他守过城、指挥过打仗的。
在战场上见过刀山血海,见过尸横遍野,什么大场面没经历过?
现在倒好,被李先生拿个木盒子对着,吓成这样。
不过朱元璋也理解。
他第一次见识李先生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也怀疑过是不是什么邪术。
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朱元璋想起标儿记录的李先生说过的那些话——“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天不是神,是自然”,“所谓仙法,不过是掌握了自然的规律”。
这些话,当时听着玄乎,但细想下来,又觉得有道理。
李先生从来不说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所有的本事,所有的“仙法”和“仙器”,都能用“格物”的道理来解释。
虽然朱元璋听不太懂那些解释,但他能感觉到,李先生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不是故弄玄虚。
“李管家,”马皇后看李善长脸色发白,额头上还在冒汗,关切地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回夫人,小的没事。”李善长赶紧摆手,又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马皇后笑道,语气温和,“李先生这照相机,就是把人的样子留下来,不伤人的。”
“留……留下来?”李善长咽了口唾沫,“怎么留?留在哪里?”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马皇后其实也只是听丈夫和儿子说过这东西,不太清楚具体原理,“反正就是很神奇”
李善长不敢再问,只能继续等着,竖起耳朵听着那边小房间的动静。
但那间屋子几乎密闭,很难听到声音。偶尔能听到水声,还有瓷器碰撞的轻响,但也就这些了。
李善长心中忐忑,脑子里不停地猜测。
到底在做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李善长觉得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因为太过紧张,连膝盖都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动,只能咬牙忍着。
朱元璋和马皇后倒是很放松,两人低声聊着天,还吃了几块点心。
锦书、锦绣、锦鱼三个侍女也坐在一旁,偶尔给几人添茶倒水,一起聊着天。
这场景,在李善长眼里,却显得格外诡异。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待宰的羔羊,而其他人都在等着看好戏。
忽然,屋门开了。
李去疾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玻璃板。
玻璃板大概有两个巴掌大小,在阳光下闪着光。板子上,隐隐约约能看到黑色的影子,还有灰白色的痕迹,像是什么图案。
“成了!”李去疾脸上带着笑,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成功了!效果比我想的还要好!”
他把玻璃板举起来,对着阳光。
李善长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呆住了。
玻璃板上,清清楚楚地显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站得笔直,穿着褐色短褂,脸上带着有些僵硬的笑容。
那是……他自己?
李善长腾地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这……这是……”
“这就是你啊。”李去疾笑着说,“怎么样,像不像?”
像。
太像了。
简直就是把他整个人缩小了,封在那块玻璃里。
李善长盯着那块玻璃,手都在发抖。
他想起民间那些关于镜中人、画中魂的传说,心里发毛。
“李先生,这……这东西……”他声音颤抖,“会不会……会不会伤人?”
“伤人?”李去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以为这是什么摄魂术?”
李善长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放心吧,这就是利用光的原理,把影像留下来。”李去疾解释道,“跟摄魂半点关系都没有。你看,你现在不还好好的?魂魄还在,身体也没事。”
李善长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块玻璃。
确实,他现在好好的。
但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这还只是玻璃底片,”李去疾继续说,“接下来我要把它印到纸上,那才是真正的照片。等着,很快就好。”
他转身又进了屋子。
李善长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模样,笑了:“怎么样,李管家,李先生的本事,厉害吧?”
“厉害……”李善长喃喃道,“太厉害了。”
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为什么要伪装身份来结交这位李先生。
皇帝为什么对这位李先生如此恭敬。
因为这位李先生掌握的“仙术”,是真正能改变天下的本事。
李善长忽然想起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就算这位李先生不能延寿,能跟着这位李先生学点东西,也值了。
那可是无数凡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仙术”!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去疾再次走出来。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张硬纸。
“来,看看,这才是真正的照片。”
李去疾把那张纸递给李善长。
李善长接过来,手都在发抖。
刚才那块玻璃离得太远,没看清楚,现在,他能清清楚楚看清细节。
胡须的走向,脸上的皱纹,甚至衣服上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是刚才的他。
一模一样。
李善长盯着那张纸,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这……这……”
他有些恍惚。
这照片,仿佛把时间定格在了那一刻!
李善长捧着那张纸,手指绕着边角摸了两圈。纸不厚,摸着有点硬,边上还带着一点药水没干透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请了京城最贵的画师给自己画像,前后画了十二天,画成之后那画师还自夸画得传神。
李善长挂在书房看了几日,越看越憋气——画上那人下巴削尖了,眼角还往上挑,看着倒像个不到四十的官员,跟镜子里那张脸差得远。
现在手里这张纸上,颜色是黑白了,但眼底那两道褶子清清楚楚,左边脸上那颗小痣也在,连他自己都嫌丑的那副僵笑,一点没给他遮。
反倒让他心里踏实。
李善长忍不住想,就算自己死了,但这张照片要是能一直流传下去供后人瞻仰,是不是也算是另一种“长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