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美人儿师姐未着仙门的素白程子衣,换了一身极衬秋日光景的橘黄衣衫。
这件衣衫面料轻薄柔软,顺滑透气,是上等的流云锦缎,色泽是温柔明媚的暖橘色,不艳不俗,不燥不烈,恰好契合深秋暖阳的温柔色调。
衣衫剪裁得体,简约雅致,腰身束得纤细窈窕,衬得身姿娉婷婀娜,修长匀称,肩线温婉流畅,体态轻盈端庄,既有仙门弟子自带的清雅仙气,又添了几分俗世温柔的烟火气韵。
她周身无繁复珠翠点缀,唯有腕间绕着一圈细细的银线手链,缀着两三枚细碎的玉铃,静时无声,动时便随着衣袂轻晃,隐有细碎轻响,清雅又灵动。
美人儿师姐整个人静静地立在秋风暖阳之间,身姿亭亭玉立,气质温润恬淡,眉眼带笑,眉目含情,俏生生,娇盈盈,一如当年九龙山下,蠡州街头,那个永远温柔待我,含笑伴我的美人师姐。
岁月波折,山河动荡,竟丝毫未曾改变她半分温柔模样。
看着眼前笑意盈盈,安然明媚的风筝师姐,我怔怔凝望良久,心头万千情绪翻涌交织,复杂难辨,百感交集尽数压在心口,久久无法平静。
惊喜,动容,愧疚,感念,唏嘘,庆幸,层层情绪缠绕翻涌,层层叠叠压在心间,五味杂陈,万般复杂。
我缓缓敛去眼底的惊愕,神色慢慢沉静下来,目光静静凝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轻声试探,也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缓缓开口:“美人儿师姐,你今日怎么在此?”
这句寻常问话之下,藏着我心底无尽的波澜与沉郁过往。
往昔种种纠葛,那场天翻地覆的津渡府之战,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地翻涌在脑海之中,历历在目,刻骨铭心,从未敢有半分遗忘。
犹记津渡府大战开启之前,战火将燃,局势动荡,人魔对峙,仙门对峙,天下格局濒临破碎。
彼时我曾特意寻得美人儿师姐,独自引她相见,抛开所有身份隔阂,正邪壁垒,褪去魔域之人的凌厉锋芒,以昔日师门晚辈,以同门至亲的身份,真心实意地规劝于她。
我满心诚挚,只想劝她放下所谓的正邪执念,门户偏见,随我一同回归魔域,与她的亲兄长,修罗场主事风飏重逢团聚。
风飏身居魔域高位,杀伐果断,性情冷厉,执掌修罗场生杀大权,是魔域人人敬畏的顶尖主事。他一生唯一的软肋与牵挂,便是这位自幼分离、长大后相见的亲妹妹风筝。
兄妹二人分隔两界,久未相见,风飏日日牵挂,夜夜惦念,心心念念皆是妹妹平安顺遂。
我彼时一心想着成全兄妹团聚,让风筝远离仙门战火纷争,远离正邪厮杀的苦海,安稳度日,无忧无扰。
可彼时的风筝师姐,心怀正道大义,恪守仙门规矩,根深蒂固的正邪观念,让她始终坚守正道立场,不肯越雷池半步。
面对我的苦心规劝,她眉眼坚定,神色凛然,字字铿锵,句句刚正,以正道弟子的身份严词拒绝了我的提议。
那时的她,心中有大道,有坚守,有信仰,认定魔为邪,仙为正,正邪不两立,道魔不同途,纵然知晓兄长身在魔域,纵然与我有深厚同门情谊,也绝不甘愿背弃正道,入我魔途,半分余地都未曾留下。
我清晰记得,彼时她眼底的坚定与疏离,语气的决绝与凛然,明明眉眼依旧温柔,立场却无比坚定,隔着一道正邪天堑,生生将我们划分在两个截然不同,对立相悖的阵营之中。
那场分别,无声凛冽,满是遗憾,也为后来的惊天变局,埋下了伏笔。
津渡府战火燎原,人魔大战轰轰烈烈开启,山河震荡,天地变色,万千生灵卷入纷争,局势彻底失控。
万般无奈之下,我动用了魔域至宝破域斧,倾尽修为,耗尽心神,施展出惊天神通,以一己之力,将整座繁华浩大的津渡府城池,尽数打入无边的虚空芥子之中。
那一役,风云变色,乾坤倒转,术法威压席卷天地,整座城池千万人,万千物,所有景,尽数被虚空之力禁锢封存。
芥子时空自成一方天地,有着绝对静止的法则之力。
城中的一切生灵草木,砖瓦楼宇,烟火气息,光阴岁月,尽数定格在大战开启的那一瞬间,寸寸静止,岁岁停留,光阴不流转,万物不更迭,无人衰老,无人移动,无人纷争,所有悲欢,所有动荡,尽数被封存在虚无缥缈的芥子时空之内,永恒停滞。
那场惊天变局,葬送了津渡府的战火,也困住了无数深陷纷争的人。
后来,我耗费魔神之力,强行撕裂虚空,破开芥子结界,从那片静止的时空之中,一一带出了被困的一些人。
其中便有钟明朗、钟明朔这对兄弟,还有仙门德高望重的俞昊缘掌门,仙门百家无数天资卓绝、风骨凛然的优秀弟子。
而风筝师姐与离淼师姐,也赫然身在其中,被我一并带出了永恒静止的虚空芥子,脱离了那片无光阴,无昼夜的禁锢天地,重归鲜活流转的世间。
念及此处,我心底的复杂心绪愈发浓重,眸光微微沉敛,藏起心底的愧疚与唏嘘。
同为当年归宗的师姐,离淼师姐性情刚烈如火,桀骜凌厉,爱恨分明,嫉恶如仇。
她心中正邪壁垒最为深重,对魔域,对魔族之人向来心存芥蒂,极为排斥,当初津渡府变局,我以魔力封禁城池,裹挟仙门弟子而出的举动,在她眼中,便是邪魔外道的强行禁锢,肆意胁迫。
我心中极为清楚,以离淼师姐火爆刚烈的性情,此刻绝非我们坦然相见,平和叙旧的最佳时机。
若是贸然相见,她必定压不住心底的怒火与怨怼,免不了对我劈头盖脸一顿斥责怒骂,满腹怨气尽数倾泻,纵然有昔日同门情谊,也抵不过她心中的正邪执念与被禁锢的怨怼。
我并非畏惧斥责,只是不愿昔日同门落得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难堪局面,不愿让旧日温情被纷争怨气撕碎殆尽。
故而自虚空芥子脱身之后,我一直刻意避着离淼师姐,始终未曾与之相见。
而美人儿师姐风筝,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也是我唯一愿意,也敢于坦然相见的旧日同门。
这世间万事,皆有渊源,她之所以不同于所有正道弟子,对魔域,对魔族之人无半分彻骨敌意,狠戾杀心,全然得益于她的兄长风飏。
风飏身在魔域,身居高位,权柄深重,却始终心怀兄妹温情,从未沾染全然的冷血杀伐。
因着兄长这一层根深蒂固的至亲渊源,风筝师姐自始至终,对魔域众生都抱着一份旁人绝无的善意与包容。
她不似其他仙门弟子那般,偏执于非正即邪,非黑即白的狭隘认知,不会对魔族之人不问善恶,一概打杀,赶尽杀绝。
她心中有大义,却无偏执执念,懂是非,知善恶,念温情,故而在正邪对立的乱世之中,始终对我,对魔域,保留着一份难得的温柔善意与包容理解。
正因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情与通透,自将她从虚空芥子之中带出,重归世间之后,我便细细考量,妥善安排,将她安然送至了迦楼罗的居所,交由迦楼罗悉心照拂,让她安居津卫城,安稳度日。
彼时我的思虑与盘算,皆是全心为她着想,不敢有半分轻慢敷衍。
其一,魔域上下,将士部属万千,多半皆是铁血男儿,常年征战杀伐,性情冷硬,居所氛围肃杀凛冽,鲜有温情。
美人儿师姐孤身滞留魔境,身在异乡,脱离仙门师门,身边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若是常年身处全是男子的魔域军营与朝堂之中,必定诸多不便,心生局促,难免孤寂疏离,格格不入。
而迦楼罗是魔域之中为数不多的高位女将,性情飒爽通透,心思细腻周全,同为女子,二人相处自在坦然,无男女之别的拘谨尴尬,可彼此照拂,彼此相伴,消解异乡孤寂。
其二,迦楼罗与风飏渊源极深,二人同属魔域修罗场核心主事,皆是我亲手提拔,悉心栽培的心腹肱骨,多年并肩作战,共治修罗场,情谊深厚,彼此信任,相知相熟,默契非常。
有这一层深厚渊源在,迦楼罗知道风筝乃是风飏最珍视的至亲妹妹,定会真心相待,悉心照拂,护她在津卫城安然无忧,自在生活,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半分怠慢,更不会让她被魔域肃杀氛围侵扰。
我彼时一切安排,皆是费尽心思,周全考量,只求让这位温柔待我的美人儿师姐,在历经虚空禁锢,战火动荡之后,能寻得一方安稳净土,远离纷争,远离动荡,平安度日,舒心生活。
而此刻,眼前所见的一切光景,恰好完美印证了我当初的所有考量与安排,皆是值得。
我静静凝望着暖阳之下安然明媚的女子,目光细细描摹她温润的眉眼,恬淡的气韵,舒展的身姿,心底的唏嘘与庆幸层层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