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儿师姐的气色极好,面若凝脂,眉目舒展,眸光清亮通透,温柔恬淡,眼底无半分惊惧惶恐,无半分郁结怨怼,无半分流离不安。
历经大变,身陷虚空,辗转两界,她非但没有半分憔悴沧桑,阴郁疲惫,反而眉眼愈发温润从容,气质愈发恬淡安然,周身气息松弛舒展,干净柔和,不见半分拘束压抑。
一身暖橘衣衫衬得她气色红润,明媚动人,唇角始终挂着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身姿舒展,眉眼松弛,显然在津卫城的这些时日,她过得安稳自在,舒心平和,无纷争叨扰,无身心困顿,日子清闲恬淡,无忧无虑。
看着她安然顺遂,明媚如初的模样,我悬了许久的一颗心,终于彻底稳稳落地。
连日来被朝堂纷争,政局博弈紧绷的心神,在此刻旧日温情的治愈之下,彻底舒展放松。
深秋暖阳温柔覆身,故人浅笑立于身前,烟火香气萦绕鼻尖,乱世纷争,朝堂变局的万千沉重,尽数被这片刻的温柔安宁抚平消解。
风轻轻拂过广场,卷着暖阳的温度,掠过我们的衣袂,岁月温柔,人间安然,大易禅位的朝堂风云,人魔对峙的山河格局,在此刻,竟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过眼云烟。
面对我的询问,美人儿师姐风筝并未立刻作答,只是垂眸浅笑,长长的睫羽在莹白的眼睑投下浅浅的影,待抬眼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漾着融融笑意,唇角缓缓向上弯起,笑意吟吟,如同深秋暖阳落在湖面漾开的柔波。
她声音清柔,带着忆旧的温软:
“深秋一到,我就想到当年在归宗时,我们总爱趁这个时节,秋高气爽,山林间野兔肥硕,野鸡羽翼丰满,便约上离淼,趁着修行课业间隙,溜进后山深山林间捕猎野兔野鸡,寻一处背风的山坳,就地生火烧烤来吃。”
“今日嘴馋了,特意烤了些兔肉,给你送来。想来,你也想念这口了。”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脸上,仔细观察我的神色,眼底藏着一丝试探,又带着旧日同门之间独有的熟稔,并不像寻常仙门弟子面对魔域之人那般戒备疏离。
她记得我的喜好,记得当年在归宗山中一同野炊的旧事,这份惦记,藏在话语之间,温柔真切。
一听到有烤兔肉吃,我眼睛睁得更加大,方才还沉浸在秋日暖阳慵懒松弛之中的心神,一下子被这熟悉的美味勾得鲜活起来。
我立刻从宽大软乎的座椅上站起身,衣袂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扬起,几步凑到美人儿师姐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白玉托盘之上,眼底满是雀跃,语气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是美人儿师姐你亲手烤的吗?”
美人儿师姐的烤兔肉,当年在归宗便是一绝,是我们一众同门都念念不忘的滋味。
我至今记得她的手艺讲究,从来不肯敷衍。
她偏爱选取两年生的松木枝,削削整整,搭成稳固的烘烤支架,松木自带清冽松香,燃起来烟味干净,熏烤出来的肉食会浸上独有的林木清香。
处理野兔的时候,她更是细心,破开兔腹之后,会往腹腔之内塞入满满秘制香料,那香料是她自己采山中百草调配,有辛香、有回甘,层次丰富。
兔身外表均匀抹上细盐巴,之后再用新鲜荷叶层层包裹,外层敷上一层黄泥封固,如同古法制叫花兔一般。
黄泥锁温,荷叶隔火,松木慢熏,等黄泥烤得干裂敲开,荷叶掀开的那一瞬,热气裹挟着松香、肉香、荷叶清香扑面而来。
兔肉焖得鲜嫩多汁,肉质软嫩不柴,松香四溢,入口回味悠长,当年在归宗后山,我每每吃到,都要赞不绝口。
旧味在记忆里翻涌,我心头欣喜,脱口而出:“知我者,美人儿师姐也!我早惦记这一口了!”
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眼底发亮,摩拳擦掌,一副准备开吃的模样,连日处理禅位议和、南北博弈那些沉重心事带来的沉郁,此刻尽数散去,整个人变回当年九龙山求学时那个嘴馋又鲜活的同门小师妹。
美人儿师姐见我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莞尔一声,没有多言,捧着托盘,转身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乌木方桌前,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搁在桌面上。
托盘落桌发出一声轻响,盖子掀开,浓郁醇厚的烤肉香气立刻漫溢开来,混着残余的松木清香与荷叶的草木气息,在秋风里缓缓散开。
她绕到桌子对面,从容落座,手肘轻搭桌沿,掌心支着光洁的下颌,一双含笑的眼眸静静望着我,神态安然从容,没有半分局促拘谨,就像当年归宗山坳里,她坐在篝火旁,含笑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
我也不再客气,伸手熟练撕下一只兔腿,外皮带着烘烤后的微焦,内里肉汁丰盈,咬下去鲜嫩多汁,油脂与香料的香气在口腔炸开,熟悉的滋味瞬间唤醒所有旧日回忆。
我吃得津津有味,一口接着一口,全然放下了魔域共主、九幽殿下那层冷肃威严的外壳。
美人儿师姐支着下巴,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脸上,静静看着我大快朵颐,眼尾含着温柔笑意。
忽然,她看见我嘴角沾了一点浅褐色的肉汁,眸光微动,没有丝毫迟疑,从怀中素色锦袋里掏出一方素白帕子,探身过来,不由分说,抬手便替我顺手抹去那一点肉汁。
这个动作分外亲近自然,没有刻意客套,也没有因为正邪身份而有所隔阂,就像当年在归宗,她作为师姐,对我素来照拂,细微之处都十分上心。
她指尖距离我的面颊很近,身上那股清雅花木香气与烤肉香气交融在一起。
我咀嚼兔肉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底泛起一阵温热,这份不因为阵营对立而生分的同门情谊,在如今这个人魔分治、正邪观念依旧根深蒂固的乱世,格外珍贵。
我嘴里还嚼着鲜嫩多汁的兔子肉,一边慢慢咽下,一边不忘跟美人儿师姐搭话,语气放得平和亲切,不再是朝堂上那种威严语调:“美人儿师姐这段时间在津卫城,还自在吗?”
风筝坦然抬眸,神色认真,没有半分客套虚言,缓缓回答:“承蒙九幽殿下的叮嘱,迦楼罗待我极其周到。这近一个月,我在津卫城生活得舒适安逸,比之以前在归宗时,还要悠闲。”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澄澈坦荡,是发自内心有感于魔族人对她的关爱和照顾,真心实意生出感恩之心。
她心里其实十分清楚自己身份尴尬,身为人间正道修士,却安居在魔域核心重镇津卫城,随行出入,旁人若是知晓,难免会有非议,会觉得她背弃正道。
她所凭借的,不过是与我之间这份深厚的同门私人情谊,还有兄长风飏的渊源。
这份认知她一直记在心底,所以每一份善待,她都感念于心,不曾当作理所当然。
沉默片刻,她微微敛神,郑重开口,轻声说道:“九幽殿下,谢谢你。”
她语气郑重,眼底带着诚挚的谢意。
我听见她依旧称呼我殿下,心中不愿这份同门情谊被君臣尊卑、阵营身份隔开,连忙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带着几分亲近:“美人儿师姐,你我之间,不必见外。师姐叫我九幽,或者唤我师妹就好!”
风筝本就是心底纯良之人,面对真心待她好的人,也会倾心相交,不会被世俗旁人的抨击言论捆住心神。我心里乐得跟她拉近关系,不想永远隔着一层殿下与阶下之人的距离。
风筝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从善如流,轻轻应下:“好,师妹!”
她这一声师妹,喊得自然大方,爽朗干脆,没有扭捏作态。
我最喜欢美人儿师姐这份大方爽朗的样子,闻言心底更加高兴,食欲大开,继续享用盘中的烤兔肉。
一边吃,一边偶尔和她闲谈几句旧事,说起归宗后山的松林,说起当年下山去蠡州城看皮影戏,说起春丰楼的驴肉火烧与孜然羊肉包子。
两人谈笑风生,仿佛津卫城魔殿广场上,依旧是当年九龙山上无忧无虑的同门,正邪对立、议和分治这些沉重大事,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寒凉的秋风打着旋儿掠过广场,卷起地上零星枯黄草叶,将烤肉浓郁的香气散发出很远,掠过魔殿的黑瓦殿檐,掠过值守魔兵的身侧。
秋日天光依旧和煦,只是风里已经带上深秋独有的清寒,暖与凉交织,天地舒朗开阔,远处城墙轮廓清晰,远山层叠,笼罩一层淡淡的秋雾,安宁而开阔。
我正吃得美美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轻快的踏地声响,战风摇晃着它那条长长的尾巴,不知从殿侧何处冒了出来。
战风本就灵智很高,嗅觉敏锐,它嗅到风筝的气味,认出是熟人,因此一点也不生分拘谨,姿态十分随性,迈着大步三两步跑到我面前,一双兽瞳滴溜溜转动,先盯着桌上的肉盘,又抬眼看一眼我,再回头看向盘子,来回打量,眼神直白,馋意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