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刑部尚书府的后花园里,微风习习,八盏灯笼悬挂在凉亭檐角,随着微风摇晃。
光影晃动间,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沁人心脾的茶烟袅袅,飘散在秋夜的凉风中。
陈修远端起茶盏,轻嗅了一口,笑道,
“好茶。
六十年的仙灵普洱,当年你说分我半饼,拖了三十年也没见影子。
今日突然请我过来品茶,恐怕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他是微言阁阁老,道门二品后期的修为,与周慎行同年入仕,交情匪浅。
周慎行放下茶盏,笑吟吟开口道,
“老陈,武安侯遇刺一事你如何看?”
陈修远眯了眯眼,
“七位三品强者联手布下二品杀阵,背后那位金主好大的手笔……”
周慎行叹了口气,
“我担心的不是金主。”
“哦?”
“我担心的是陛下的态度。”
周慎行捏着茶盏,枯瘦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陆沉遇刺,陛下却只让悬镜司查办,不允许刑部介入。
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陈修远放下茶盏,目光陡然一凝,
“你的意思是……
陛下早就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也许不是知道。”
周慎行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他在防着什么人……”
陈修远看着这位相交数十年的老友,语气中带着疑惑,
“所以你请我来,是想……”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周慎行站起身,负手走到栏杆前。
月光照在他清癯的面容上,那副慈和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果决,
“三天之后,陆沉一定会动手清查剩余的三家。
到时候他离开长安,我需要你帮忙压住一份奏折……”
陈修远皱了皱眉,
“什么奏折?”
“一份关于武安侯滥权杀良的弹劾。”
周慎行转身,目光落在陈修远脸上,
“我已经让人在沈家的事情上面做了文章。
域外天魔灭了沈家满门,可陆沉事先知情却未能阻止,这就是蓄意纵容”
“再加上赵延珞的妻族在雍州有不少姻亲,我安排他们以逼迫忠良、构陷无辜为由上书弹劾。”
“只要你在内阁拖上三天,不让这份折子呈到御前驳回,外界的舆论就会发酵。”
陈修远面色变了变。
“你这是在自掘坟墓。”
他压低声音,
“陛下让陆沉做这把刀,就是要清洗暗中勾结异族的世家。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添堵——”
“老陈。”
周慎行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笃定,
“我执掌刑部六十七年,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陆沉不过是个四品小辈,哪怕有天子亲令在手,也不可能撼动我分毫。”
“我只是需要一个缓冲。”
“给谁的缓冲?”
陈修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周慎行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位置,端起茶盏,淡淡道,
“你只需要知道,此事若成,下一任吏部天官的位置便是你的。”
陈修远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十息之后,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只此一次。”
周慎行微一笑,
“多谢老友……”
……
与此同时。
武安侯府,静室内。
陆沉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龙鳌鳞甲悬浮在他身前,暗金色的光泽在黑暗中流转。
他的一缕神识渡入这件伪仙器内,与兵神沟通。
那是一缕飞升失败的至尊残魂,历经岁月洗礼,虽然意识模糊,但仍保留着本能的战斗直觉。
先前对抗一品巅峰老怪时,正是这缕残魂做出了本能反应。
但一击之后,残魂便再次陷入沉眠。
“老前辈。”
陆沉以神识轻叩鳞甲,
“晚辈有事相商。”
鳞甲微微震颤。,一道苍老而浑浊的意念缓浮现,
“……小辈……何事……”
“晚辈需要借助您的力量,应对未来十天内可能出现的一品生灵。”
陆沉的语气中满是诚意,
“不需要将他们击杀,只要打到瘫痪就可以了……”
残魂沉默了许久,缓缓回应,
“……你修为太低……催动老夫三息……已是极限……”
“三息已经足够了。”
陆沉笑吟吟道。
事情谈妥,龙鳌鳞甲便重新陷入沉寂。
陆沉睁开双眼,将龙鳌鳞甲收入储物戒。
宋斐的禀报声在门外响起,
“侯爷,悬镜司杜阁主的传讯。”
“念。”
“周府今夜有客。
微言阁阁老陈修远戌时三刻入府,亥时一刻离去。二人在后花园密谈,隔音禁制严密,未能探听内容。”
陆沉站起身,推开窗户。秋风灌入,带着长安城的烟火气。
“陈修远……”
他低声自语,
“周慎行拉他入局,是要在朝堂上给我设绊子啊……”
他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击,节奏不急不缓,
“老宋。”
“属下在。”
“明天一早,替我给礼部何尚书递帖子。
就说我想请他喝酒。”
宋斐愣了一下,
“何尚书?”
陆沉转身,嘴角的笑意清浅而危险。
“周慎行在朝中经营了六十七年,他的根须已经扎进了各个角落。
想拔掉这棵大树,光靠悬镜司一家可不够。”
“我需要一个同样分量的人,从正面给他施压。”
“六部尚书里,只有何晋磊既有资格、能力,又和周慎行没有利益纠葛。”
宋斐躬身领命。
陆沉重新坐下来,从储物戒里取出那枚令牌——七个刺客中,被那只一品巅峰拳头打断追踪的令牌。
令牌上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再也追查不到任何线索。
但陆沉在意的不是追踪,而是令牌的材质。
“这种黑曜石只有北境长城外的荒漠深处才有。”
他翻转令牌,眼中符纹闪烁,
“周慎行在北境有布局?还是说……”
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先天演算催动的瞬间,一缕极其隐晦的信息浮现在他脑海——
这枚令牌的炼制手法,和沈家地底那座血祭阵法中使用的封魂钉,出自同一人之手。
陆沉的瞳孔缩了缩,
“域外天魔的炼器手法……”
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表面。
“周慎行和关宁州沈家地底的那个东西之间,不只是简单的勾结关系。”
“他们共享同一个炼器师。”
“也就是说——”
陆沉的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那位帮周慎行撑腰的一品巅峰老怪,很可能本身就是域外天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