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武安侯府。
何晋磊一身便服,只带了两名仆役。
他颌下留着三绺长须,面容不怒而威,周身散发着一股巍峨挺拔的气息。
儒道二品,碧血境巅峰。
执掌礼部的当朝尚书。
亦是当初在紫禁城门口,敢当面对鲲鹏国师说出“共赴黄泉”的大汉文臣。
管家宋斐站在大门前,满面带笑的将其迎了进去。
陆沉已经在前厅门口立定,笑吟吟的拱手道,
“何尚书大驾光临,实在令我这里蓬荜生辉。”
见到他的这副模样,何晋磊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侯爷向来以性情飞扬闻名于世,何须如此假以辞色?
这反倒让老夫心中惶恐,不敢与侯爷共饮了……”
两人相视一笑,共同入了花厅。
宋斐早已备好酒菜。
三坛陈年梨花白,两碟卤肉,四碟素菜,一壶温酒,简单得不像侯爷的规格。
何晋磊落座之后扫了一眼桌面,反而露出赞许之色,
“看来侯爷这次的宴请,是下了一番功夫啊……”
“何尚书是当世大儒,碧血丹心,如何能看得上那些庸俗的山珍海味?
还是家乡的卤肉小菜最合胃口……”
陆沉替他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杯道,
“这一杯,敬何尚书的浩然正气。
毕竟数遍当朝文武,敢于当面直斥那头老鲲鹏的人,可是寥寥无几……”
何晋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沉,
“迎客酒已尽,侯爷有何需要不妨直言。”
陆沉也不绕弯子,放下酒杯,直接问道,
“何尚书觉得周慎行这个人怎么样?”
听到这话,何晋磊的动作顿了一瞬,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聊聊。”
陆沉笑道。
何晋磊沉默片刻,缓缓道,
“周慎行执掌刑部六十七年,经手案卷无数,无一冤假错案。
士林中名望极高,有铁面周公之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老夫不喜欢他。”
陆沉挑了挑眉,
“理由?”
“太干净了。”
何晋磊的目光沉静,
“六十七年里,不结党、不营私、不贪墨,像一块完美无瑕的玉。”
“可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
“便是老夫也有一些个人癖好。”
“他的干净,让老夫觉得不舒服。”
陆沉鼓了鼓掌。
“何尚书慧眼。”
他不再藏着掖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何晋磊面前,
“请看看这个。”
何晋磊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三息之后,他的手稳地放下玉简,面色平静得出奇,只是握着酒杯的五指微微收紧了些。
“证据呢?”
“暂无足够的证据。”
陆沉坦言,
“但到了这个地步,何尚书应该也能做出判断了。”
何晋磊点了点头,
“所以你找老夫来,是要老夫做什么?”
陆沉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三天之内,如果有任何弹劾我的奏折出现,希望何尚书能在朝堂上替我挡一挡。”
何晋磊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道,
“第二呢?”
“第二,”
陆沉与何晋磊四目相对,平静而认真的说道,
“三天之后,我会把周慎行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届时需要何尚书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在大朝会上率先发难。”
何晋磊沉默了很长时间。
礼部尚书弹劾刑部尚书,无论有没有证据,都必将引起朝堂动荡。
若是其他人提出如此要求,何晋磊绝对会拂袖而去。
然而陆沉却给出了足够的线索,揭露了周慎行的一角真相。
如果坐视其继续执掌刑部,天知道会引出何等严重的后果。
半晌,何晋磊缓缓问道,
“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何晋磊摇头,
“不够。”
陆沉笑了,
“加上陛下的态度呢?”
何晋磊盯着他,目光陡然变得犀利起来。
陆沉不急不缓地说道,
“何尚书,您觉得陛下让我来做这把刀,只是为了清查那十七家世家吗?”
何晋磊的瞳孔微微放大。
“名单是明棋,周慎行才是暗棋。”
陆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朝中有内鬼。”
“让我以武安侯的身份出面清查世家,本身就是在引蛇出洞。”
“因为真正的蛇,藏在六部之中。”
何晋磊闭上了眼。
二十息后,他睁开双目,端起酒杯。
“老夫年近百岁,本以为看尽了朝堂沉浮。”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搁在桌上,
“没想到临老了,还能赶上这么一出大戏……”
他看向陆沉,眼底有光影浮动,
“三天之后,老夫等你的消息。”
陆沉站起身,郑重抱拳一礼,
“多谢何尚书。”
何晋磊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丢下一句话,
“小子,老夫帮你这一次,不是因为你是武安侯,也不是因为陛下的意思。”
“天地有正气,朝纲不容邪。”
“无论是谁,都一样。”
话落,身影消失在门外。
陆沉站在原地,轻声自语道,
“儒道,碧血丹心,确实是很有意思的路子……”
……
入夜。
悬镜司密报再次送达。
“周府管事今日午后出城,前往城南三十里外的青萝别院,停留半个时辰后返回。
青萝别院为刑部司务厅名下产业,对外登记为刑部官员休沐之所。”
陆沉看完密报,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青萝别院……”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长安城周边的地形图,在城南三十里处画了个圈。
然后又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周慎行的退路?还是接应点?”
他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忽然拿起笔,在武安侯府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青萝别院。
“后天夜里。”
他转着手中的狼毫,轻声道,
“该去做客了。”
门外传来宋斐的声音,
“侯爷,吕公公传话——陛下说,知道了。”
陆沉轻笑一声,吹灭了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