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过,又到了大朝会的日子。
天色尚未亮透,长安城的上空已隐隐有闷雷滚过。
陆沉站在武将班次第三位,双目微阖。
晨光透过殿门斜斜切进来,在他肩头的麒麟纹上镀了层薄金。
随着吕离宣布大朝会开始,文武百官便开始纷纷呈报政务。
户部报完秋赋,吏部接着上呈官员考评,都是些繁杂却不得不议的大事。
陆沉听得有些百无聊赖,接连打了十几个哈欠。
直到礼部奏报完毕,殿中静了一瞬。
“臣有本奏!”
声音从文官队列后方炸开,惊得几个老臣肩膀一颤,纷纷扭头看去。
说话的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崇义,五十来岁,官袍浆洗得板正,此刻涨红了脸,像是攒了半年的气力。
刘寿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淡淡道,
“讲。”
徐崇义从袖中取出奏折,手指捏得发白。
他展开折子,声音又高了一截,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弹劾武安侯陆沉,行事乖张、滥用私刑、致使关宁州沈家满门覆灭!”
“沈家虽列于清查名单之上,然其罪名尚未经刑部定论、三法司会审,便被域外天魔屠戮殆尽。”
“武安侯事先知情而未能阻止,其失职之罪不可不查!”
最后四个字,他是吼出来的,看似义正辞严,实则心中却在不断的打鼓。
陆沉被修仙界视作超越谪仙的绝世天骄,可是在朝廷内却没有什么好名声,反而被文官们暗中称之为煞星。
且看他这一年来做下的事情,功勋确实卓着,但哪一桩功劳不是伴着尸山血海。
再加上他那有仇必报、果决狠辣的心性,注定不会给这些文官留下好印象。
但印象是一回事,上奏弹劾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非是收到了不可违抗的命令,徐崇义哪里敢得罪这尊煞星?
果然,他的话音刚刚落下,殿内就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绝大多数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都充斥着浓浓的不解与同情。
而站在六部队列中的周慎行依旧半阖着眼,身形稳如古松,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陆沉则是缓缓睁开双眼,却没有回头,只是瞥了眼对面的周慎行。
徐崇义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咬牙念了下去,
“此外,武安侯强逼雍州赵家献出传承伪仙器,此举已超出天子亲令之授权范围。”
“赵家虽有过错,然其家主尚未定罪,武安侯便强行索取宗族传承重宝,与抄家灭门何异?”
“臣,请陛下彻查!”
折子念完,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满殿死寂。
连那些原本等着看戏的文官都感到十分诧异。
弹劾是一回事,当殿表露出这般搏命架势是另一回事。
徐崇义脑子抽了?
这是要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
刘寿的目光从徐崇义身上移开,落在陆沉脸上,
“武安侯,你怎么说?”
陆沉走出队列时,脚步不疾不徐,甚至还有空抬手理了理衣襟。
他朝着刘寿微躬一礼,
“陛下,臣觉得徐御史所奏尽皆谬言。”
“第一,关宁州沈家地底潜伏的域外天魔已蛰伏千年。臣抵达时,沈家满门覆灭,悬镜司勘察记录俱在。若说失职,臣日夜兼程赶去,总不能比那魔物睡醒得还快?”
徐崇义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二,赵家家主赵延珞,当着他祖父赵敬安的面,用妖君战傀袭杀本侯,有赵敬安、宋斐二人为证。赵家献出伪仙器,是赵敬安主动请罪,哭着喊着非要送,臣拦都拦不住。”
几个武将没忍住,轻轻的笑出了声。
陆沉转而看向徐崇义,笑问道,
“第三,我得到龙鳌鳞甲之事属于绝密,除了赵敬安和我之外,只有我给陛下的密奏之中才有提及。”
“那份密奏直呈天听,经手之人不多。
悬镜司暗影阁阁主杜芸,我,还有——”
他的目光在文官队列里缓缓扫过,
“在场的某一位。”
话音刚落,殿内温度骤降。
周慎行的眼皮颤了一下。
幅度极小,连站在他身旁的工部尚书都没察觉。
但陆沉看见了。
老狐狸的呼吸依旧平稳,甚至嘴角还维持着那副温和的笑意。
可袍袖下的左手已经微微攥紧。
陆沉收回目光,朝御座一礼,
“臣的话说完了。
弹劾之事,全凭陛下裁断。”
刘寿沉默了整整十息。
殿外有风吹过,卷起檐角铜铃的碎响。
“弹劾之事,交由内阁复核。”
刘寿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何晋磊,你来主持。”
周慎行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这一次,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何晋磊出列,脊梁挺得笔直,朝刘寿微躬一礼,
“臣领旨。”
跪在地上的徐崇义身躯微颤,脸上彻底没了血色。
两名大内侍卫走上前来,以秘制枷锁禁锢了他的一身修为,将他带出了大殿。
朝会继续。
陆沉退回队列,重新闭上眼。
但他的神识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拴在周慎行身上。
老狐狸的气息依旧平稳,面容依旧慈和,甚至还跟身旁的户部尚书低声交谈了两句,像是完全没把方才的风波放在心上。
可陆沉知道。
这老东西,急了。
等到大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
陆沉慢悠悠的走在宫道上,没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黏在他背上,不再是前几天那种伪装的慈和与关切。
那目光冰冷、沉滞,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脊背发痒。
陆沉嘴角弯了弯。
“急了就好。”
他低声自语,步子轻快起来,
“今夜,就是收网的时候。”
刚走出宫门没两步,一枚传讯符便无声无息的飞入他的袖中。
是杜芸的。
陆沉暗中将其握住,神识探入其中。
简短一行字,
“周府管事再次出城,仍然是前往城南青萝别院。”
陆沉抬头。
夕阳正好,挂在西边天际,像一枚烧红的印章,要把这长安城的轮廓,烙进某个结局里。
他轻声笑了一下,
“压轴的大戏要上演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