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将安州城外的世界彻底吞没。
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偶尔透出一点点模糊的灰光,更添几分鬼祟。
苏九和阿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通往王家洼坟岗的荒路上。
白天的萧索到了夜晚,便发酵成彻骨的阴森。
那股甜腻的腥气,果然浓烈了数倍不止,不再是随风飘来的一丝半缕,而是像湿漉漉的蛛网,黏糊糊地往人鼻孔、喉咙里钻,无处不在。
阿旺早已用袖子捂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恐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恨不得立刻掉头逃回有光亮和人声的地方。
“师……师父,咱真要……”阿旺的声音从捂紧的袖口后面闷闷地传出,带着颤音。
“闭嘴,省点力气抖。”苏九压低声音打断他,脚步没停。
他今晚没再穿那身戏法般的旧道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短打,方便行动,脸上也只用锅底灰简单抹了几道,减少反光。
怀里除了那几束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引魂香”,还塞着一大把白天买的普通安神香。
系统光幕在他视野角落安静地悬浮着,地图模式已开启,标示出几个预设的、视野相对开阔又易于隐蔽的潜伏点,其中一个就在坟岗外围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旁边还有个小图标——一只打哈欠的懒猫,下面一行小字:【最佳挂机位,建议宿主勤俭持家,香火钱能省则省。】
苏九:“……” 这破系统偶尔还带点冷幽默。
他凭着记忆和系统的微弱方位指引,拉着几乎要瘫软的阿旺,摸黑爬上了那处土坡。
坡后有个浅浅的土坑,刚好容两人蹲下,前面几丛枯死的灌木提供了额外的遮挡。
从这里望出去,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坟岗空地尽收眼底,高低起伏的坟包在微弱的天光下呈现为大小不一的黑色剪影,沉默而诡秘。
甜腥味在这里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头晕眼花。
苏九忍着恶心,从怀里掏出几支普通安神香,用火折子小心地点燃。
微弱的红点在黑暗中亮起,随即升起几缕极细、极淡的青烟。
这香的气味清冽,带着草木焚烧的苦味,勉强能冲淡一点那令人作呕的甜腥,但作用有限,更像是心理安慰。
“系统,安神香点位确认。”苏九在心里默念。
【已确认。
当前点位构成简易干扰场,对低灵觉目标(如药物深度控制体)的定向嗅觉可能产生轻微误导,持续时间约一炷香。
建议宿主控制呼吸频率,减少自身气味扩散。】系统光幕显示。
子时正,万籁俱寂到了极点,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
“沙……沙……沙沙……”
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摩擦声,从山林深处,一点点向坟岗方向蔓延过来。
那不是脚步落地的“嗒嗒”声,更像是什么沉重又僵硬的东西,拖着地,缓慢地、规律地挪动。
阿旺猛地抓住了苏九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苏九反手按住他的手背,示意他噤声,自己则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黑影,终于从浓黑的山林边缘,“滑”了出来。
它们的动作极其怪异,关节似乎不能弯曲,双腿更像是两根木棍,交替向前挪动,带动整个身体僵硬地前移。
身上穿着破破烂烂、样式古怪的皮甲,早已腐烂不堪,挂在身上晃晃荡荡。
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呆滞,皮肤在极其微弱的天光映照下,泛着一种死鱼般的、不正常的青灰色光泽。
它们就这么一前一后,从山林走到坟岗空地的中央,然后开始以固定的路线,缓慢地绕着圈子,仿佛在进行某种迟滞而固执的巡逻。
喉咙里偶尔发出“嗬……嗬……”的、像是痰液堵塞又像是野兽低喉的声音。
活死人!真的是活死人!
阿旺已经抖得像筛糠,闭着眼不敢再看。
苏九的心脏也砰砰狂跳,但白天亲眼见过老哑巴的恐惧,又从系统那里知道了“药物控制”的原理,眼前的景象虽然恐怖,却少了些超自然的神秘,多了些“人为造孽”的冰冷实感。
他仔细观察着它们的动作,确认系统说的没错,确实僵硬呆板,毫无智慧可言,更像是设定好程序的木偶。
就在这时,下方坟岗靠近村子的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个佝偻的身影,背着个破麻袋,手里拿着把小铲子,鬼鬼祟祟地摸了上来。
借着云层偶尔透出的极淡微光,能勉强看出是个老头,动作倒是比那两个活死人利索得多,专往那些看起来新一点、或者有简单墓碑的土丘边摸,估计是想来“发点死人财”的——赵瞎子?
镇上确实传闻有个半瞎的老光棍好干这营生。
那赵瞎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空地中央的异样,或许是他视力本就不好,或许是他太专注于寻摸“宝贝”。
他蹑手蹑脚绕过一个大坟包,正好处在两个活死人巡逻路线的侧后方。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
是赵瞎子不小心,一脚踩断了一根枯枝。
空地中央,那两个原本在缓慢转圈的“活死人”,动作瞬间定格。
它们的脑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唰”地扭了过来,直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聚集。
下一秒,它们喉咙里的“嗬嗬”声骤然变得尖利急促,原本僵硬拖沓的动作猛地爆发,双腿膝盖似乎略微弯曲,以一种笨拙却迅猛得惊人的速度,一左一右,朝着赵瞎子的方向扑了过去!
带起一股阴风,那甜腥味暴涨!
赵瞎子这才反应过来,一抬头,正对上两张青灰色、毫无生气的面孔和伸过来的、带着污垢和莫名深色斑块的手,吓得魂飞魄散,“妈呀”一声惨叫,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手里的铲子和麻袋扔出去老远,竟是连跑都忘了。
电光石火间,苏九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几束用油纸包着的“引魂香”,撕开纸包,掏出火折子,迎风一晃,手忙脚乱甚至有点狼狈地点燃——系统说这香能扰乱它们的嗅觉,死马当活马医!
香头燃起,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混合着檀香、湿腐气和某种化学刺激性味道的浓烟猛地弥漫开来。
苏九也顾不上准头,用尽力气,将那几束冒着浓烟的香,朝着两个活死人和赵瞎子之间的空地,狠狠扔了过去。
嗤嗤燃烧的香束落在干枯的草叶上,浓烟滚滚而出,迅速在低处扩散。
效果立竿见影。
两个眼看就要扑到赵瞎子身上的活死人,猛地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它们同时顿住,脸上那呆滞空洞的神情被一种强烈的困惑和挣扎取代,甚至用手捂住了鼻子(尽管动作依然僵硬),喉咙里发出困惑而不甘的“嗬嗬”声,似乎那浓烟的味道让它们极度不适,又打断了它们原有的某种“指令”。
攻势彻底缓了下来,甚至开始有些茫然地原地打转。
机会!
苏九像离弦的箭一样从土坑里窜出去,也顾不上隐藏了,几个箭步冲到吓傻的赵瞎子身边,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低吼一声:“还不快跑!”使出吃奶的力气,拖着瘫软的老头就往土坡方向狂奔。
阿旺见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是恐惧驱动),也连滚带爬地下来,帮忙架起赵瞎子另一只胳膊。
三人跌跌撞撞,拼了命地往高处、往坟岗外围跑。
直到跑出那片坟岗范围,重新躲进土坡后的灌木丛,听着身后那令人牙酸的“嗬嗬”声似乎被远远甩开,浓烟也渐渐稀薄,三人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土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苏九一边喘,一边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
就在刚才拖拽赵瞎子、从其中一个活死人身边险险擦过时,他借着昏暗的光线,瞥到了那个活死人破烂皮甲袖口下露出的手腕——那上面,有一道深紫色的、几乎勒进皮肉里的深深痕迹,边缘溃烂,绝不是新的伤口,更像是长期被某种粗糙的铁链或绳索紧紧捆绑留下的印记,即使人已“死”,痕迹却顽固地留存着。
“呼……呼……老……老汉我……谢谢……谢谢道爷救命……”赵瞎子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语无伦次地对着苏九作揖,牙齿还在打架。
“别废话,”苏九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盯着他,“你怎么会来这里?不知道这里闹‘鬼’?”
赵瞎子哭丧着脸,缓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地说:“知……知道点传闻……但老汉我……我穷疯了,家里婆娘病重……就想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新坟……没想到真……真有那玩意儿……”
“你之前进过山里砍柴?”苏九抓住关键词,眼神锐利起来。
“是……是,前几天,顺着那坟岗后面的小路,往山里走了大概……大概三四里,想找点硬柴。”赵瞎子努力回忆,眼神里透着后怕,“翻过一道岭子,下面有个小山谷,背阴。老汉我看见……看见那边搭了好几个棚子,不是猎户那种,挺大,晚上……晚上有灯光,不像火把,挺亮。还……还听见铁链子哗啦响,好像……好像有人被拴着……像牲口一样……老汉我不敢靠近,吓跑了。”
棚子,灯光,铁链,拴人……
苏九和脑海中的系统光幕同时捕捉到了这些信息。
淡金色的光幕再次浮现,文字迅速滚动更新:
【直接目击证词获得。
证人:赵瞎子,可信度中等(基于当前恐惧状态)。】
【证据链初步形成:1. 药物控制迹象(引魂香成分、山林甜腥气味、活死人攻击性受干扰);2. 囚禁地点特征(山谷、棚舍、夜间灯火);3. 受害者特征(长期捆绑勒痕、行动呆滞)。】
【任务《活死人谣传》调查进度更新:40%。】
【任务目标更新:确认疑似实验/囚禁地点(山谷棚舍),获取直接物证(药物样本、控制工具等)。】
【提示:基于地形推演,符合描述的山谷位于王家洼坟岗西北,深入山林约四至五里,俗称‘锁龙坳’。
地势隐蔽,易守难攻。
建议宿主……】光幕上的“建议宿主”后面跟着一个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最后跳出两个字:【慎入】。
苏九盯着那“慎入”二字,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眼神发直的赵瞎子。
山谷,棚子,铁链……孙婆婆嘴里“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地方,老哑巴恐惧指向的山林深处,以及系统地图上那个逐渐亮起红色警示标记的坐标点,似乎都汇聚到了一处。
他收起系统光幕,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
阿旺和赵瞎子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苏九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袋白天没给出去的铜钱,掂了掂,塞进赵瞎子冰凉颤抖的手里。
“拿着,给你婆娘抓药。”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点飘,却又异常清晰,“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跟谁也别说。天亮后,赶紧回城,找个热闹地方待着,最近别出城。”
说完,他转过身,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山影。
“师父,咱……咱接下来去哪?”阿旺小声问,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苏九没有回头,黑暗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回城的路,也不是指向那片令人恐惧的坟岗,而是遥遥点向西北深山的方向,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回答阿旺:
“去弄点‘真家伙’。”
夜风从山谷的方向吹来,依旧带着那股甜腻的腥气,只是似乎,更浓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