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浓了,裹挟着山谷深处那股几乎凝成胶质的甜腥气,糊在口鼻上,让人阵阵作呕。
苏九紧了紧怀里的账册,那几本厚册子硬邦邦的,硌着胸口,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甸感——或者说,是证据在手、必须尽快脱身的紧迫感。
他猫着腰,拉着几乎吓傻的阿旺,借着岩石和灌木的阴影,朝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疾退。
身后,是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山谷,怪味浓烟混合着火把的光焰冲天而起,守卫的怒喝声、“活死人”们因药物和烟雾刺激而发出的混乱嘶吼、还有偶尔爆发出的短促搏斗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烁着,不再是淡金色,而是跳动着代表“警报”与“撤离建议”的橙红色。
【警告:宿主当前位置暴露风险高。】
【建议:沿预定路线b撤离,避开主要冲突点。】
【当前环境湿度:87%,风向:西北偏西,有利于烟雾扩散,可能干扰追捕者嗅觉追踪。】
苏九一边默念“谢了”,一边压低声音对阿旺和另一个身影吼:“跟紧了!别掉队!”
另一个身影,正是王大夫。
只是此刻的王大夫,状态极其诡异。
他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嘴里哼着不成调、断断续续的怪曲子,步伐却不再是之前躲藏时的踉跄,而是……一种僵硬又带着某种狂热节奏的“舞步”。
左手偶尔抬起,五指张开又蜷曲,像在抓挠无形的琴弦;右脚则不时向外踢踏一下,踩着地面的碎石,发出“咔哒”的轻响。
他半边身子的衣襟敞开,露出下面干瘦的胸膛,嘴角还沾着一点深褐色的、黏稠的液体——那碗被他误饮的“血魂汤”的残渍。
就在刚才混乱初起、苏九扑向铁箱时,一片混乱中,不知是谁撞倒了棚屋角落的矮几,上面摆着几个粗陶碗,里面盛着的正是新鲜熬制、还散发着浓烈腥甜气味的“血魂汤”。
王大夫被惊慌的人群推搡,脚下一滑,正好扑倒在那里,半张脸直接磕进其中一碗汤里,等他挣扎着抬起头,本能地呛咳吞咽了几口,整个人就如同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起先是剧烈的颤抖,眼白上翻,然后颤抖渐止,眼神变得空洞,却又不像那些“活死人”般完全死寂,反而有种浑浊的亢奋。
他爬起来,不跑,却开始扭动,手脚以一种不协调的、带着神经质抽搐的节奏摆动,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隐约是以前在药铺当学徒时听过的、早已遗忘的采药山歌调子,只是歌词被他胡乱换成了“血……红……汤……跳……死……”之类零碎的字眼。
“血魂汤”短期强烈刺激神经,增强某种原始亢奋,但副作用显而易见——精神混乱,行为失控。
王大夫显然中了招,成了个暂时性的、手舞足蹈的“药疯子”。
苏九一个头两个大。
拖着个半瘫的阿旺已经够呛,现在还得架着个跳大神的。
可这人是关键证人,不能扔。
“阿旺!别傻愣着!架住他左边!”苏九低喝,自己一个箭步窜到王大夫右边,伸手就想抓住他的胳膊。
“嘿!呦!药汤……甜呐……”王大夫却猛地一缩身子,以一个诡异的溜步避开了苏九的手,反而原地转了个圈,破烂的衣衫甩出个带着尘土的弧线,继续他的“舞蹈”。
苏九气得差点想给他后脑勺来一下,强行忍住,换了个方式,语气尽量放缓:“王大夫!收功!舞蹈时间结束了!咱们得回家了!”
“家?哪个家……棚子……火……红彤彤……”王大夫眼神涣散地扫过苏九,又看向身后火光映天的山谷,脸上竟露出一丝痴痴的笑,手指着那边,“好看……跳……给火烧……”
“师父!他疯了!拉不住啊!”阿旺带着哭腔,试图去抱王大夫的腰,却被对方一个僵硬的扭身甩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身后山谷里的喧哗声似乎近了些,有火把的光点在移动,追兵可能正循着他们的踪迹而来。
甜腻的血魂汤气味混合着烟火气,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恶风,从谷口灌入他们藏身的岩缝。
时间不等人。
苏九眼珠一转,瞥见王大夫那直勾勾盯着火光的眼睛,还有那带着某种狂热节拍的舞步,突然福至心灵。
他深吸一口气,用上了在苏府跟厨房张妈学的、喊人吃饭的嘹亮又带点喜庆的调子,只不过词儿改了,朝着王大夫,也朝着混乱的山谷方向,气沉丹田,猛地大喊:
“舞王大赛!现在开始!彩头是——冰糖肘子!先到先得!” 喊完自己都觉得尬得脚趾抠地,但形势逼人,脸皮算什么。
阿旺:“……???”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眼神涣散、沉浸在自编自导“舞蹈”里的王大夫,听到“冰糖肘子”四个字,那直勾勾的眼神猛地亮了一下,仿佛混沌的脑子里突然被这个具体、诱人、且代表着正常人间烟火气的词,撬开了一条缝。
他口中的哼唱停了,扭动的舞步也顿了,茫然地咂了咂嘴,舔掉嘴角的褐色残渍,喉咙里发出“唔……好吃……”的模糊音节。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
苏九瞅准时机,如猛虎扑食(虽然姿势可能不太好看),一个饿虎扑羊式,整个人撞过去,双臂死死箍住王大夫的上半身,将他两条还在无意识挥舞的胳膊连同身体一起锁住。
“阿旺!腿!抱住他的腿!” 苏九脸涨得通红,感觉怀里的王大夫力道大得出奇,果然那汤能增强力气。
“哦哦!”阿旺如梦初醒,扑上去抱住王大夫乱踢的腿。
两人合力,总算把这尊“舞神”暂时制住。
王大夫被箍得难受,开始挣扎,嘴里又开始哼唧“肘子……汤……”。
“走!”苏九咬牙,和阿旺半拖半架,把王大夫朝着岩缝深处、他们来时标记过的隐蔽小路挪去。
王大夫脚步踉跄,但总算是被带着移动了,只是身体还在小幅度地扭动,像一条不太情愿被拖走的、上了岸的鱼。
刚挪出没多远,身后岩缝口火光一闪,几个举着火把、手持兵刃的黑影追了出来,骂骂咧咧:“那边有动静!肯定往这边跑了!”“妈的,火势有点压不住,先抓人!账册要紧!”
苏九心里一紧,示意阿旺和他一起,把王大夫拖到一块更大的岩石阴影里,三人屏住呼吸。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在崎岖的岩面上投下晃动的、巨大的阴影。
王大夫似乎被那靠近的火光又刺激了一下,身子猛地一颤,嘴巴张开——
苏九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另一只手闪电般捂住王大夫的嘴,入手一片黏腻,是那汤的残渍和他自己口水的混合物。
他凑到王大夫耳边,用尽今生最温柔(也最扭曲)的语气,极速低语:“肘子……有!冰糖的!但现在别出声,出声就没肘子,只有棍子!懂?棍子!”
王大夫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被捂住的嘴似乎蠕动了一下,点点头,虽然那点头动作僵硬又诡异。
追兵的脚步声在近在咫尺的岩缝外停顿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分头找!上面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账册必须找回来!特别是那个穿灰衣服的(指苏九),还有那个疯疯癫癫的郎中!”
“是!”
脚步声分成几路散开,其中两人似乎正朝着他们藏身的大岩石这边走来。
火光从岩石一侧边缘透过来,影子拉得老长,几乎就要罩住他们。
阿旺的呼吸粗重起来,汗如雨下。
苏九脑中疯狂呼唤系统:“系统!隐身术!遁地法!随便来一个!”
【宿主想象力过于丰富。】
【当前最佳策略:保持静止,利用环境光线与自身气息控制。
附近植被‘鬼针草’汁液有微弱干扰嗅觉作用,可尝试涂抹。】
苏九眼角余光瞥见脚边一丛毛茸茸的、结着带倒刺种子的鬼针草。
他小心翼翼地、用极慢的动作,薅下一把草叶,也不管脏不脏,连带着草籽,胡乱在自己和阿旺、王大夫脸上、手上涂抹。
一股青涩苦辣的草汁味混合着原有的汗味、尘土味、甜腥味,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化混合气息”。
那两个追兵已经走到了岩石的另一侧,火把的光斜斜照在他们藏身的阴影边缘,几乎能听到对方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呼吸。
“妈的,这边草有被踩过的痕迹。”一个声音说。
“小心点,那假道士滑头得很。”
苏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按着王大夫的手微微发抖。
王大夫在他怀里,不知是被草汁味熏到了,还是“冰糖肘子”的魔力在持续,竟然异常安静,只是眼珠子慢悠悠地转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长无比。
就在那两个追兵似乎要完全绕过岩石,发现他们的一刹那——
“嗷——!!!”
山谷那边,猛地传来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紧接着是更加剧烈的打斗声和惊呼:“不好!‘铁尸’发狂了!堵不住!”
“快回去帮忙!账册的事先放一放!稳住阵脚要紧!”
追到岩石边的两个黑衣人显然被那边的异状惊到了,对视一眼,咒骂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举着火把朝山谷方向跑去。
脚步声和火光远去。
岩石后,三人依旧一动不动,又过了好一会儿,确认追兵真的走了,苏九才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松开捂住王大夫的手,自己也瘫软下去,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大口喘气,感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阿旺更是直接瘫坐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劫后余生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王大夫从苏九怀里挣脱出来,也不跑了,也不跳了,他坐在地上,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漆黑的岩壁,又看了看自己沾满草汁和泥土的手,再看看苏九,最后视线落在苏九怀里露出的那截账册角上。
他混沌的眼神里,那股因药物刺激而生的狂热和亢奋似乎正随着剧烈运动和极度紧张后的松弛,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的恐惧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药效褪去的虚弱和颤抖:“我……我刚才是不是……跳……跳得很难看?”
苏九瞥了他一眼,累得连吐槽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摆摆手,费力地挤出一句:“还行……挺……挺有创意的。下次记得申请专利。”
王大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微微耸动,不知是哭还是残余的药力抽搐。
“师父……”阿旺终于缓过一点气,声音还在抖,“咱……咱们现在怎么办?账册拿到了,可这山谷里的人,还有那些‘活尸’……”
苏九看着远处依旧火光隐隐、喧闹未息的山谷方向,又看看怀里沉甸甸的账册,再看看身边一个吓得瘫软、一个药效未清的同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草汁的苦涩和尘土的腥味,咧开嘴,露出一个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森然又疲惫的笑容,声音嘶哑:
“怎么办?当然是赶紧撤。账册在手,就是捅破天的凭证。至于后面的事……”他撑着岩石,摇摇晃晃站起来,弯腰去拽还坐在地上的阿旺,另一只手则伸向把头埋在膝盖里的王大夫。
“……自有那些该操心的人来操心。”
他使劲,先把阿旺拉起来,然后去拖王大夫。
王大夫身子软绵绵的,被拉起来时还踉跄了一下,眼神空洞地望向苏九,嘴里无意识地又开始哼那采药小调的调子,只是这次,没了舞蹈动作,只剩下一股劫后余生的怔忡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苏九叹了口气,把王大夫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对阿旺说:“搭把手,另一边。”
阿旺抹了把脸,挤过来,和苏九一左一右,架起了还在轻声哼唧、脚步虚浮的王大夫。
三人像一具勉强拼凑起来的、歪歪扭扭的三脚架,在昏暗的、弥漫着草木灰烬和远处甜腥气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山下、朝着安州城隐约的方向,挪动着步子。
苏九怀里,账册的硬角随着步伐,一下下,轻轻撞击着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