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闻言,猛地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杀姬家的人?用月影莲换姬家成员的性命?她之前不是还说,如果是姬家派来采集那什么“十心月莲”的,她可以不追究吗?怎么转眼间,又要他去杀姬家的人?
他忍不住脱口问道:“前辈……您不是……与姬家……”
月漓似乎看出了陈默的疑惑和震惊,但她并未解释,只是冷冷地重复道:“条件便是如此,一莲,一命。”
陈默眉头紧锁,感到无比棘手。他深吸一口气,苦笑道。
“月漓前辈,姬家乃是‘三宗四族’之一,势力遍布大陆。晚辈区区天启境修为,莫说去杀其正式成员,便是招惹到其外围势力,恐怕也是死路一条。这个条件……对晚辈而言,根本不可能完成。前辈能否换一个晚辈力所能及之事?”
月漓沉默着,那由寒雾月华构成的身影在夜风中微微波动,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幽蓝空洞的眼眸,依旧冰冷地“注视”着陈默。
月漓沉默了许久,幽蓝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冰冷的光芒在剧烈闪烁。让一个天启境修士去猎杀三宗四族的成员,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半晌,她轻轻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周围的寒意似乎也随之起伏了一下。
陈默见她态度似有松动,心中稍安,但方才那矛盾的言辞却让他更加好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问道:“月漓前辈,请恕晚辈多言。这云雾山脉既然是姬家势力范围,您之前也曾言,若是姬家派来采集‘十心月莲’之人,您可不予追究。可见前辈与姬家……似有渊源。为何……为何又要晚辈去杀姬家之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缘故?”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月漓内心的某个禁区。她那空洞幽蓝的眼眸骤然转向陈默,虽然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潭水更加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怨毒之气弥漫开来。
“呵呵……呵呵呵……” 月漓忽然发出一连串冰冷刺骨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恨意,“姬家?渊源?没错……我确实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尖锐:“我本名——姬月漓!”
陈默心中掀起波澜,姬月漓?她果然曾是姬家之人!
月漓(姬月漓)似乎陷入了一种激动的情绪中,那半透明的灵体波动得更加剧烈,周围潭水也泛起不正常的涟漪。她不再维持那高高在上的冰冷姿态,声音里充满了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愤懑与痛苦。
“姬家……呵,世人皆知姬家擅长五行法则,精于培育天下奇珍灵药,底蕴深厚,位列四族,风光无限!” 她的语气充满了讽刺。
“可又有谁知道,为了培育那些所谓的‘珍稀药材’,他们暗地里动用了多少秘法、多少禁忌之术?耗费了多少……像我这样‘族人’的性命与未来?!”
陈默屏息静听,知道对方正在揭开一段尘封的、恐怕极不光彩的往事。
“我只不过是姬家旁系一员,而我的天赋……也是平庸。” 月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自嘲,“耗费近两万年苦修,历经无数艰险,才堪堪突破至域主境。本以为终于能在家族中获得一席之地,至少……能拥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
她的灵体微微颤抖,仿佛回忆起了那一刻的“希望”与随之而来的巨大背叛:“突破之后,家族长老亲自召见,言我根基初成,需寻一合适之地稳固境界,并许诺将家族秘传的《太阴养灵诀》授予我,助我更进一步。而他们为我选定的‘福地’,便是这云雾山脉深处的‘寒月潭’!”
“我当初何其欣喜,以为家族终于开始重视我,赐予我机缘。” 月漓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我欣然前来,按照长老指示,将一缕本命精魂与这寒月潭的‘太阴本源’相融,借助此地极阴环境修炼《太阴养灵诀》。初时,进境确实颇快,我也越发信任家族安排。”
“可是!可是!” 她的情绪骤然激动,灵体光芒大盛,寒意暴涌,“随着时间推移,我渐渐发现不对!我的意识与这寒潭的联系越来越深,深到……我竟无法再轻易离开寒潭范围!我修炼出的太阴灵力,竟有大部分不受控制地被这寒潭深处的阵法吸走!而我那缕融入潭中的本命精魂,更成了维系那阵法的核心枢纽之一!”
她猛地“盯”向陈默,尽管眼眸空洞,但那其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后来我才得知真相!这寒月潭下,被姬家布下了一座‘夺灵蕴生大阵’!他们所谓的让我来此‘稳固境界’,根本就是一个天大的谎言!他们的目的,是要将我变成一个活生生的‘阵灵’、一个持续不断提供精纯太阴灵力的‘养料’!用我的修为、我的神魂、我的一切,来滋养和催生‘十心月莲’!”
“两万年苦修,突破域主,不是新生,而是成为了他们培育药材的‘肥料’!哈哈哈!” 月漓狂笑起来,笑声凄厉无比。
“姬云海……当年主导此事的家族长老,就是姬云海!后来我才知道,像我这样的族人多不胜数,那些没有天赋,以及家族背景的族人,下场都和我差不多!”
陈默听得心中发寒,他没想到,堂堂三宗四族之一的姬家,内部竟有如此黑暗残酷的一面。为了培育珍稀药材,竟然可以将族中族人,用欺骗的方式永久禁锢,作为阵灵供养。
这也难怪月漓对姬家恨之入骨,之前她询问自己是否姬家派来采集“十心月莲”的人,恐怕只是想确定自己是否是姬家之人,然后……痛下杀手。
月漓那凄厉而充满恨意的笑声在寒潭上空回荡了许久,才渐渐低弱下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她那由月华与寒雾凝聚的身影,似乎也随着这声叹息而黯淡、柔和了几分,先前那股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怨毒与冰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难得的、倾诉后的释然。
她静静地悬浮着,幽蓝空洞的眼眸再次“望”向陈默,但其中似乎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罢了……” 月漓的声音恢复了空灵,却少了许多冰冷,多了一丝苍凉与疲惫,“与你说了这许多陈年旧事,倒让你看了笑话。”
她微微抬手,那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虚无,仿佛在梳理并不存在的发丝,目光落向岸边那几株摇曳着月华幽光的莲花。
“你要的月影莲,自己去采吧。算作……听我絮叨这许多的报酬。” 她的语气平淡,“方才所言,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为难你一个小小晚辈,也非我本意。”
陈默闻言,心中先是一松,随即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慨。他能够感受到月漓话语中那份被漫长孤寂与巨大痛苦磨砺后的些许通达,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