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府往西三十里,有个村子叫黑水坪。
村名的来历很简单,地里冒黑水。
村里的老人说,这黑水是地底下关着的恶鬼流出来的血,碰不得。可也有人不信邪,拿碗舀了一碗回去,点着了,火苗窜得老高,烟熏得睁不开眼,呛得直咳嗽。
后来有人发现,这东西涂在车轴上,比猪油耐用。
就这么着,黑水坪的黑水,成了方圆百里车户抢着要的东西。
朱平安收到地质勘探队的急报时,正在御书房看萧何送来的煤炭消耗报表。
报表上的数字很难看。
全国蒸汽机、铁路、冶铁厂,一年烧掉两百万吨煤。黑石沟的产量已经到了极限,再往上,矿工不够用。
萧何在旁边补了一句:“陛下,煤不够了。臣算过,明年要是再加十台三胀机,黑石沟得停一半民用供应。”
朱平安没接话。
他早就算过这笔账。煤炭是个死胡同,挖得再多,总有挖完的那天。
要换能源。
电报纸就是这时候送进来的。
“延安府西三十里黑水坪,发现大面积油苗,日渗出量约三百斤。当地百姓称之为‘鬼水’,点燃后浓烟刺鼻,暂无人敢大量开采。”
朱平安看完,把纸递给萧何。
“煤的事,不用愁了。”
萧何接过去看了一遍,皱眉。
“陛下,这黑水……能当煤烧?”
“比煤好烧。”
萧何还想问,朱平安已经站起来了。
“传旨,让鲁班带蒸汽钻井机去延安府。王景也去,带上泥浆护壁的那套设备。”
“钻井?”
“钻油井。”朱平安顿了顿,“这东西在地底下,不挖上来没用。”
三天后,延安府。
鲁班带着二十个工部匠人,推着三辆板车进了黑水坪。
板车上是拆成零件的蒸汽钻井机,铁疙瘩一大堆,村里的狗看见了都往后退。
村长领着几个老人迎出来,脸上全是疑虑。
“这位大人,您这是……”
“钻井。”鲁班说,“陛下要地底下的黑水。”
村长愣了一下。
“那玩意儿有啥用?涂车轴?”
“不涂车轴。”鲁班也不解释,指了指村口那片一直冒黑水的洼地,“就在那儿打。”
村长想劝,又不敢劝。
工部的人已经开始组装钻井机了。
蒸汽机架在一个铁架子上,连着一根粗铁杆,铁杆尖头是钨钢钻头。王景蹲在旁边,指挥人往井口灌泥浆。
村里人围了一大圈,指指点点。
“这是要把鬼放出来?”
“朝廷的人,不怕鬼。”
“那咱们怕啊。”
鲁班没理他们。
他盯着钻头入地的深度,心里算着数。
朱平安交代过,这口井至少要打到一百丈。一百丈什么概念,黑石沟的煤矿竖井也就六十丈。
点火。
蒸汽机嘶嘶响起来,铁杆开始上下捣。
钻头扎进土里,带出来一堆黑泥。
王景看了看泥的颜色,冲鲁班点了下头。
“有油气。”
鲁班没说话,继续盯着井口。
第一天,打了三丈。
第二天,打了五丈。
第三天,钻头碰到了硬东西。
铁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钻头卡住了。
一个工匠跑过来:“鲁大人,岩层,钻不动。”
鲁班蹲下去看了看带出来的碎石,都是青色硬石。
他站起来,擦了擦手。
“换钻头。钨钢的,加重锤。”
工匠应了一声,跑去板车上翻。
村长凑过来,小声问:“大人,这石头硬,钻不动咋办?”
“没有钻不动的石头。”鲁班说,“就是费点时间。”
换了钻头,继续钻。
蒸汽机的声音更响了,铁杆捣得地面都在抖。
一天过去,又进了两丈。
村里人开始散了,剩下几个小孩还蹲在那儿看热闹。
第七天,井深到了十五丈。
王景拿了一桶泥浆上来,倒在地上,泥浆里全是黑色的油星。
“鲁大人,底下油多。”
鲁班点了下头。
“继续。”
第十天,二十丈。
第十五天,三十丈。
钻头又卡了一次,这回是碰到了更硬的岩层。
鲁班让人把钻头拉上来,钻头尖已经磨钝了。
他没犹豫,直接换了根新的。
村长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月,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人,您这到底要钻多深?”
“一百丈。”
村长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丈?那不是要钻到地府了?”
鲁班没理他。
第二十天,五十丈。
第二十五天,七十丈。
钻出来的泥浆越来越黑,油星越来越多。王景拿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鲁大人,快了。”
第三十天,九十丈。
蒸汽机已经连续运转了一个月,锅炉烧了三吨煤。
村里人早就不来看了,只剩工部的人还守在井边。
第三十二天,井深到了九十八丈。
鲁班站在井口,看着钻头一下一下往下捣。
九十九丈。
一百丈。
铁杆突然往下一沉。
钻头扎进了空腔。
鲁班还没反应过来,井口突然喷出一股黑水。
黑水冲天而起,带着刺鼻的气味,直窜十丈高。
工匠们全愣住了。
村长跑过来,看见那股黑水,腿一软,坐在地上。
“鬼……鬼血!”
鲁班站在井口,浑身被黑水泼了个透。
他没动,抬头看着那股黑水。
水柱开始往下落,砸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
鲁班伸手接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
“这他娘的才是好东西。”
当天夜里,电报拍到洛京。
四个字。
“井喷了。”
朱平安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科学院的实验室里。
实验室里摆着一台铁架子,架子上吊着一个铁桶,铁桶下面是一排玻璃瓶。
铁桶里装的是从延安府运回来的第一批原油样品,三十斤。
朱平安站在架子前面,看着那桶黑乎乎的液体。
萧何在旁边问:“陛下,这东西真能替煤?”
“能。”朱平安说,“但得先炼。”
他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塔。
“分馏塔。把原油烧热,不同温度出来不同的东西。最轻的是汽油,中间是煤油,重的是柴油。”
萧何听得云里雾里。
“那……哪种能烧?”
“都能烧。”朱平安放下粉笔,“但汽油和柴油,不是烧锅炉的。”
“那烧啥?”
朱平安没答,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萧何跟在后面,越想越糊涂。
第二天,朱平安召鲁班回京。
鲁班进御书房的时候,袖子上还沾着黑油。
“陛下,井日产一万斤,臣让人挖了三个池子存着,存不下了。”
“存不下就运。”朱平安说,“洛京城北建一座炼油厂,图纸我给你,你去建。”
鲁班接过图纸,翻开看了一眼。
图上画的是一座十丈高的铁塔,塔身分了十几层,每层有管子接出来。
“陛下,这塔……”
“分馏塔。”朱平安指着图上的标注,“原油从底下烧,蒸汽往上走,不同高度冷凝出不同的油。顶上是汽油,中间是煤油,底下是柴油和沥青。”
鲁班盯着图看了很久。
“臣明白了。”
“多久能建好?”
“两个月。”
“一个月。”
鲁班咬了咬牙。
“行。”
他转身要走,朱平安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鲁班停下。
朱平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过去。
图纸上画的是一台机器,四个铁疙瘩上下排列,中间连着曲轴。
“内燃机。”朱平安说,“烧汽油或柴油,不用锅炉,不用蒸汽,直接把油喷进气缸里点着,推动活塞。”
鲁班看着图纸,手开始抖。
“陛下,这……这比蒸汽机省煤?”
“不烧煤。”
鲁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朱平安看着他。
“炼油厂建好,你就造这个。先造一台,能跑起来再说。”
鲁班把图纸卷起来,抱在怀里。
“臣……臣试试。”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陛下,那口井……臣走了,谁看着?”
“让王景留在那儿。”朱平安说,“再打十口,越多越好。”
鲁班应了一声,走了。
朱平安站在窗前,看着城北那一排烟囱。
烟囱还在冒烟。
但过不了多久,这些烟囱旁边,会多一座铁塔。
塔顶会流出透明的液体。
那才是这个时代真正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