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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 第1620章 何为文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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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议事厅里比外面凉快些。

两扇朝西的窗半开着,风从冰棒厂方向吹来,带一股淡淡的甜。沈明珠还没到。郭孝先来了,一身青灰薄衫,手边搁着半碗凉茶。

苏文把昨夜拟的粗纲递过去。

郭孝翻了两页,没说话。倒是抬头看了眼李晨,又低头继续看。

“看完了?”李晨问。

“看完了。”郭孝把簿册合上,推到桌子中间,“路是这么个路。人也没大错。只一样,我不同意。”

“说。”

“疏勒设分号,不能挂潜龙商行的名。”

“为何?”苏文侧过脸看他。

“潜龙商行这四个字,在京城值三十八两八钱一天,在草原值一条互市线,在西边值什么?值一条命。谁听见唐王的商号来了,不先想到军情?明面上挂潜龙的名,暗里还怎么藏身?”郭孝顿了顿,“疏勒那个地方,往来什么人都有。波斯骆驼队、金帐探子、西边教会的人。你挂潜龙的牌子,等于给人家把货标好了,把路也指清了。”

李晨没说话。手指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

“那依你,挂什么名?”

“挂楼兰花家的名。”郭孝说,“花无缺是楼兰女王。楼兰人在疏勒做买卖,天经地义。西边只知道楼兰出玉石、出葡萄干,不会往唐国军方上想。”

苏文皱眉:“花家名号,得先跟楼兰那边通气。”

“一封信的事。”郭孝说,“况且楼兰议事会早就在疏勒有货栈。借壳,比新立字号稳妥。”

李晨点头:“用楼兰的壳。但骨子里的人、货、钱,还是从唐国走。只是不能全用唐国口音。从楼兰借十个人,打头走。”

“这个好办。”苏文提笔记下,“花无缺那边,王爷写封信。我让人捎去,三五日便有回音。”

“不必我写。”李晨端起茶喝了一口,“让李长治写。花无缺信他。他在久安城,写一封家信,顺理成章,不引人注意。”

郭孝笑了:“王爷这是在练孩子。”

“也该练了。”李晨说,“我们这些人,不能事事都冲在前头。铺路归铺路,走路得他们自己走。”

苏文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外头脚步轻响。沈明珠到了。穿一件藕色夏衫,手里抱着一摞账册,额头有层细汗。

“王爷,冰棒厂的账我带来了。五里铺那家新开的糖铺,也查了。”

“先说糖。”李晨示意她坐。

沈明珠落座,把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

“京城糖价涨了一成半,主要是三处粮糖商号联手抬的。他们吃准了天热,冰棍生意离不了糖。库里存糖越多,他们要价越高。周秀娥来信说,不能再跟京城那三家拿糖了。越拿,他们越有恃无恐。”

“南边呢?”李晨问。

“我问过泉州。南方甘蔗丰收。从泉州水运到潜龙城,走海运到科威特新泉城,再走内河,比陆路便宜两成。时间略长,但糖质更好。”

“那就从南边走。”李晨说,“你跟周秀娥商量个章程。京城那三家,先钓着。不要一次断干净。”

“我明白。万一这边运力不够,还得从京城补。但量得压下来。让他们知道,唐国不是非他们不可。”沈明珠说。

苏文在旁听着,忽然开口:“糖的事,背后怕不止三家商号。”

“你是说,朝里有人?”沈明珠看他。

“吏部那个郎中,先问冰从何来,再问一日之利,最后问汽车。这顺序,是算好了从原料问到销路再问到运力。若只是商人,不会这么问。现在京城糖价再一涨,就更能压冰棍的利。有人不单想探底,还想卡脖子。”

李晨放下茶盅。

“所以京城那头,周秀娥得有个官面身份。这个话,奉孝上次提过。明珠,你怎么看?”

沈明珠一愣。很快正色道:“我赞成。商行再大,在京城终归是民。民的腰,再粗也硬不过官的印。周姐姐若没个名分,随便一个郎中就能登门探底。这次是问,下次呢?”

“可这官面身份一给,京里那些人的矛头就正了。”苏文提醒。

“矛头从来就在。给不给,都正不了。”沈明珠说,“与其让她光着身子站在风里,不如给件衣裳,好歹能挡一层。”

李晨看她一眼。

“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你周姐姐了。”

“在钱庄里,先学会的是算账。可人活着,不能总算钱的账。”沈明珠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时,眼里亮得很,“这个官面身份,可以给得巧。别叫什么督查、巡检。太扎眼。叫‘商路转运副使’。管的是路、车、货、冰。八品。不涉朝政,不掌军权。只给唐国和京城之间,加一个能递公文的人。”

苏文拍了一下桌边:“这法子好。京城到潜龙城千里路,设转运副使,谁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衙门有驿路,唐国商号有商路。名正言顺。”

“先不忙定。”李晨说,“我今晚给苏辙去封信。让他探探刘策的口风。皇上若愿意给,最好。若不愿,也看看是卡在哪一层。”

“那西行商号的事,还议吗?”沈明珠问。

“议。不过换个方式议。”李晨把郭孝刚才的话简略说了,又补充,“挂楼兰的名,用唐国的人。你从钱庄里挑个管账的,跟着去疏勒。年纪别太大,肯吃苦。去了头一年,当账房,不当掌柜。”

“为什么当账房?”

“掌柜得太显眼。账房天天跟货、跟钱、跟人。什么生意底细,都能看见。西行商号最需要的,不是会卖的,是能记的。”

沈明珠轻轻点头。

“我手底下有个人。叫冯昭。二十三岁。北大学堂第二期毕业。在潜龙钱庄做了两年柜面。人木讷,可账目从不出错。让他去,成吗?”

“你舍得?”李晨问。

“给西边铺路,谁都得出人。我出个账房,不算什么。”沈明珠说,“可有一条,这人只知道去疏勒做货栈账房,旁的一概不告诉他。”

“对。走之前都别说。到了路上,自然有人慢慢带。”李晨说。

郭孝在旁听了半晌,忽然问:“王爷,西行商号的事,安排了去。可西边那些人,是不是该先清一清?高昌府里让人动了冰箱。潜龙城抓了两个。高昌城外还扣了一个。京城还伏着一个。不先拔了这些钉子,新商队上路,等于把底牌送到人家眼前。”

“正要说这个。”李晨坐直身子,“高昌城我已经让琪琪格过去暗中认人。潜龙城这头,阿勒和穆拉特继续审。京城那个,交给苏辙和宋应星去查。尤其宋应星,这人死板归死板,盯人极准。让他查吏部郎中,再顺藤摸京城的西边眼线。”

“疏勒蓝蜡信呢?”苏文问。

“不急着取。”李晨说,“现在取,会惊动萨迪。留着。等商队到疏勒后,再找个夜里取。取了不拆,原样封回。只要信还在,弗朗索瓦那条线就不会断。”

“那萨迪……”沈明珠迟疑。

“养着。别动。他喜欢跟人讲‘唐王是神’,就让他讲。这种话,在我们抓住他之前,越传越远越好。西边的人若真把唐王当神,比当贼好。”李晨语气淡淡的。

苏文看了郭孝一眼。

两人都明白,这话听着像玩笑,实则是实打实的软刀子。唐国如今硬实力还没到能伸进西边的地步,先靠名声,再靠商路,最后靠军力。

沈明珠把账册收起。郭孝也站了起来。

“我先去军械所看连环手铳。给疏勒分号备的那六把,得挑最稳的。铳是好铳,到了外头不能炸膛,更不能哑火。”

“天热。别在炉子边站太久。”李晨说。

“不碍事。”郭孝走到门口,又回头,“王爷,你方才说,西边最怕的是他们知道我们在怕他们。所以我忽然想,这世上真正能把一群羊变成一群狼的,从来不是刀。是怕。一个人怕了,就会撒谎。一群人怕了,就会拜神。若一个文明老是教人怕,那它迟早会把自己人也当成祭品。”

李晨一怔。

“奉孝,你这几句话,值一壶好酒。晚上来书房。接着把西边的事往细处过一遍。”

郭孝点头,走了。

沈明珠也告了退。

议事厅里只剩李晨和苏文。

风还在吹。窗外有只灰雀落在檐角,叫两声,又飞走。

“王爷,你刚才说,要让苏辙探刘策的口风。这是要跟皇上摊牌商路的事?”苏文低声问。

“不摊牌。只是让他知道,唐国要把商路从京城一直铺到疏勒去。皇上若是连这也容不下,那西出葱岭就是句空话。”

“若容得下呢?”

“那最好。”李晨笑了笑,“这件事,只要刘策不反对,就等于给唐国再开一条活路。”

苏文没马上接话。

他转身从书架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到一处,指着上面一段说:“王爷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北大学堂讲《富国论》,你给学生们留过一道题。”

“什么题?”

“问,国与国之间,若不打仗,还能不能有别的仗。当时没人答得出。后来陈默说,贸易就是不打仗的仗。你还夸了他。”

“记得。”李晨说。

“如今西出葱岭,倒像把那道题,真正写到了地上。可我想了一夜,觉得不够。贸易也好,商路也好,都只是术。术能争一时之利,争不了万世之安。西边如今乱,是因为他们信的东西,不能让彼此坐下来谈。我们若只是带着货去,不带另一套东西去,那最多也只是从他们那堆乱火里,取一点暖。”

李晨沉默了片刻。

“你所说的另一套东西,是什么?”

“不好说。所以今日才想请王爷解惑。”苏文神色认真,“王爷在西边来的俘虏跟前,能说‘我疯是为这块地’。可这‘地’上的,到底应该长出一套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后来的人不踩进同一个火坑?我翻遍前朝书,也只想出‘王道’‘仁政’‘礼法’几个旧词。可旧词,已经镇不住新局面了。财产公示,镇过贪。富国论,镇过穷。电话,镇过远。可还有什么,能镇住人心里的那股子疯?”

李晨站起身,走到西窗前。

外头是大片新起的瓦房。更远处,工厂的烟囱立着。天很好。蓝得发白。

“苏文,你问我文明是什么。我也问过自己。问了几十年。”他说。

“那王爷现在有答案了?”

李晨没有回头。

“有一点。但不全。我试着说。你试着听。”

苏文取出袖中炭笔,又把一本空白册子摊在窗边小案上。他有个习惯。每次李晨说这类话,都要原样记下,再慢慢整理。

“文明是对权力的制约,而非对特权的崇拜。”李晨开口,声音不高。

窗外那只灰雀又飞了回来。风静了一瞬。

“一个地方,若谁的刀快谁说了算,那叫畜群,不叫文明。可若谁的位置高谁永远对,那叫庙,也不叫文明。权力这东西,像河。得有两岸夹着,才能流得远。若漫成洪,最先淹的,是住在河边的人。”

苏文笔尖沙沙响。

“那特权和权力,有何分别?”

“特权,是权力在暗处给自己修的一间房。房里的人不用淋雨。房外的人,连躲雨的屋檐都没有。文明要做的,不是把房拆了。是给所有淋雨的人,也搭一片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