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逻辑风暴留下的数据残骸,那股刮骨剔髓的危机感终于彻底消散。
李玄悬浮在死寂的虚空中,神魂深处传来的疲惫感如同山崩海啸,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淹没。连续十几次的极限“时空回溯”,每一次都伴随着上百万气运点的疯狂燃烧,即使是他,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虚弱。
他闭上眼,强行压下那股沉睡的冲动,三秒后,双眸再次睁开。
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万古不化的冰冷与锐利。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城。
一座由纯粹的绝望与钢铁堆砌而成的宏伟墓碑,静静地匍匐在前方那片吞噬一切光明的绝对黑暗之中。
这就是遗忘之城。
李玄缓缓向前靠近,这座城市的细节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巨大的城墙,是由数万艘破碎星舰的装甲板野蛮地拼接而成,上面布满了狰狞的陨石撞击坑和能量武器灼烧后留下的琉璃状疤痕。无数巨舰的舰首,像一排排被折断的獠牙,被倒插在城墙之上,构成了城市那参差不齐、直指漆黑苍穹的塔楼。
一股混杂着金属臭氧、能量泄露和腐朽血肉的怪异气味,即便在这没有空气的墟境中,也仿佛能直接钻入人的神魂。
城内深处,一些尚未彻底熄灭的古老引擎,正散发着幽蓝或暗红的垂死微光,如同巨兽最后的喘息,为这座死城带来了一丝诡异的“生机”。
“诸天万界的失败者避难所么……”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倒是个不错的狩猎场。”
他的目标很明确,找到老叟口中的“信物”,然后撬开他那张藏着秘密的嘴。在这座鱼龙混杂、秩序崩坏的城市里,以“大乾神王”的身份降临,无疑会吸引所有苍蝇的注意,愚蠢且低效。
扮猪吃虎,才是最高效的伪装。
心念一动,他身上那足以照亮星海的暗金色光华,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收敛入体。那股统御万界、唯我独尊的帝王气度,也被他完美地压制、隐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形不再挺拔如剑,而是微微佝偻,像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往的疲惫旅人。他那双原本如同烈日般璀璨的金色双眸,也变得黯淡、麻木,盛满了与这片墟境相得益彰的绝望与死气。
顷刻之间,那个一念可重塑宇宙的神王李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墟境中挣扎求生、侥幸穿过了逻辑风暴,浑身散发着“我很好欺负”气息的普通流浪者。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脚步,朝着那座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巨城缓缓飘去。
在他前方,还有着零零散散的其他身影,正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向那座唯一的“孤岛”。
那是一个浑身由半透明水晶构成的生物,它的左臂齐根而断,断口处依旧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电弧;一个穿着破烂不堪的动力装甲的战士,头盔的面罩已经碎裂,露出下面一张被严重烧伤、分不清五官的脸;还有一个拖着巨大机械尾巴的类人生物,每前行一步,都在虚空中留下一串淡淡的血迹……
他们每一个人,都带着伤,带着疲惫,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们,都是被“超维议会”清理家园后,侥幸逃生的失败者。
当李玄降临在这座城市的巨大门前时,他已经完美地融入了这些失败者之中,毫不起眼。
城门,是一扇巨大无比的、由某艘主力舰的机库大门改造而成的钢铁巨闸。闸门两侧,站着两名如同铁塔般的守卫。
左边的守卫,身高超过五米,身体像是用不同种族的残肢拼凑而成,长着四条粗壮的手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疤痕与简陋的机械植入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机油与汗水混合的恶臭。
右边的守卫则相对“纤细”,他全身都被一套漆黑的紧身装甲包裹,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电子眼。那双眼睛,正冷酷地、来回地扫描着每一个试图进城的人。
“站住!”
当李玄走到门前时,那名四臂的蛮牛守卫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声音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粗粝而刺耳。
“新来的?懂规矩吗?”
李玄抬起头,用他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看了看对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将一个被强者吓住的弱者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呵,又一个被吓傻的倒霉蛋。”右边那个电子眼守卫发出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嗤笑,“入城费,渣滓。想进这‘遗忘之城’,就得付出代价。”
李玄沙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我没有东西。”
“没有?”四臂守卫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磨得尖锐无比的金属牙齿,笑容充满了残忍与暴虐,“不,不,不。每个人……都有。”
他说着,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手中握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如同针管般的金属造物。针管的顶端,是一根闪烁着幽绿色光芒的、由某种水晶制成的尖刺。
“我们这里,不要那些没用的货币,也不收那些破铜烂铁。”电子眼守卫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仿佛在宣读一道神谕,“遗忘之城,只收一种东西。”
他顿了顿,猩红的电子眼死死锁定在李玄的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寿命。”
“一百年。”四臂守卫晃了晃手中的幽绿针管,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感补充道,“交出一百年的寿命,你就能得到进入这座‘天堂’的资格。很划算,对吧?”
李玄的目光,落在那根散发着不详光芒的针管上。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内部蕴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抽取力量,一旦刺入身体,就能将一个生物的生命本源,像抽水一样强行吸走。
一百年寿命。
对于这些在墟境中朝不保夕、随时可能死去的失败者而言,或许真的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对于他李玄而言,这不仅仅是代价,更是羞辱。
他,万古人皇,新宇宙的神王,竟然要被两个看门狗,像牲口一样抽取生命?
李玄微微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在他那双伪装成黯淡的眼眸深处,一抹足以冻结星辰的杀意,一闪而过。
但他没有动。
杀了这两个守卫,易如反掌。
可那样一来,他“普通流浪者”的伪装,就彻底失去了意义。
他的目光在周围扫过,看到前面几个已经缴纳了“费用”的幸存者,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老、虚弱,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然后被守卫像踢垃圾一样,一脚踹进了城门。
而那两个守卫,在吸收了那些寿命之后,身上的气息明显强横了一丝,脸上的表情也愈发享受和陶醉。
原来如此。
这不仅仅是入城费,更是这些守卫……或者说,这座城市赖以生存的“食物”。
就在李玄思索对策的瞬间,他背后,一道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地锁定在了他的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