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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公元1987年。

审讯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中的苍蝇。Scp-073坐在金属椅上,姿态端正,双手平放在面前的无机材料桌面上,那是基金会特意为他准备的石英复合板,因为木头会在他的触碰下化为灰烬。他穿着基金会提供的标准橙色囚服,但那身衣服在他身上却显得像件礼服,仿佛他本该属于某种更古老、更庄重的场合。

请再说一遍你的名字。对面的审讯官说。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这是他的第一次高层访谈,试图表现得公事公办,但声音里那丝颤抖出卖了他。

该隐。Scp-073回答,声音平静如水,我是该隐。

你是说圣经里的该隐?杀了亚伯的那个?

Scp-073微微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解读的弧度,那既不是微笑,也不是苦笑,更像是一个人面对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本时,机械性地做出的表情。是的。创世纪第四章。我杀了我的弟弟。

审讯官推了推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他翻阅着面前的档案,那是纽约警察局移交的材料,上面记载着这个人在一个废弃仓库中被发现时的情形:六具尸体,全部死于看似自残的创伤,而这个自称的男人站在他们中间,毫发无损,神色平静地等待着警察的到来。

那些人试图伤害你?

他们想杀我。Scp-073说,这不是第一次了。

审讯官意识到,这句话里包含了某种难以估量的重量。几千年的重量。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该隐沉默了片刻。审讯室角落里架设的隐形摄像头捕捉到他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眼神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深水下的磷火。

我知道我是诅咒。他最终说,我也知道我是记忆。我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活体档案馆,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的话。我之所以配合你们,是因为你们的组织,Scp基金会,拥有某种秩序。我喜欢秩序。混乱已经困扰我太久了。

审讯官想继续问关于他身体的事,那些由未知金属和未知物质构成的手臂、腿、脊椎和肩胛骨,那些看起来像是从某台古老机器上拆卸下来的零件,却与血肉完美融合的部件。但他读到过前几轮测试的报告:当研究员试图取血样时,针头刚碰到该隐的皮肤,研究员自己的手臂上就出现了一个针孔,鲜血从中涌出。当有人试图用手术刀切割他前额的苏美尔符号时,那个研究员自己的额头上出现了同样的伤口。

我们会给你安排住处,审讯官最终说,两间房,带盥洗室。全是无机材料。你不能接触植物,不能接触土壤。你会被允许在设施内自由活动,但不准离开,不准接触地表。

很合理。该隐说,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感激,你们已经研究出不少了。我注意到你们在方圆二十米内检测到了细菌死亡的现象。厌氧菌群全部灭绝,土壤失去肥力。是的,这是诅咒的一部分。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

他背诵出经文时,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质感,仿佛那些词语已经被他含在舌尖上咀嚼了太久,每一个音节都被磨得光滑如卵石。

你相信上帝诅咒了你?审讯官问。

该隐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金属与未知物质制成的、闪烁着暗沉光泽的手指,然后慢慢地、仿佛在掂量每一个字地开口。

我相信我诅咒了我自己。他说,我相信在那个黎明,当亚伯的血从土壤中向我呼喊时,我选择了成为现在的我。不是因为上帝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那是在中东血统中罕见的颜色,直直看向审讯官。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该隐记得那个早晨。

不,他记得每一个早晨。这是诅咒的一部分。过目不忘听起来像是一种天赋,但当你的记忆覆盖了整整六千年的每一个黎明、每一个黄昏、每一次呼吸和每一次心跳时,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座没有出口的监狱。

那是创世之后的第一百二十九年(按照他后来学会的计数方式),人类刚刚从伊甸园的阴影中走出来,土地仍然记得造物主手指触碰它的温度。该隐站在田埂上,手中的泥土湿润而沉重。他是种地的人。他的弟弟亚伯是牧羊的人。

他记得那个祭坛。粗糙的石块堆叠而成,顶部平整,朝向东方,朝向那个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记得自己放上去的供物:地里的出产,麦子、无花果、橄榄,他用自己双手劳作换来的果实。他记得亚伯放上去的供物:羊群中头生的,最肥美的,脂油在火焰中燃烧时升起的烟,带着一种甜腻的香气。

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该隐和他的供物。

经文是这么写的。但该隐记得更细微的东西。他记得那一刻阳光的角度,记得风从哪个方向吹来,记得亚伯侧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纯粹的、无辜的困惑。亚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供物被接纳而哥哥的没有被接纳。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你为什么发怒呢?你为什么变了脸色呢?你若行得好,岂不蒙悦纳?

该隐记得这些话。他记得每一个字。他也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的回答,那个他从未说出口、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的回答:我行的不好吗?我汗流满面才从地里得食,我除草、灌溉、驱赶害虫,我的手指被荆棘刺破,我的背被太阳晒伤,而亚伯只是看着羊群吃草,为什么他的比我的更好?

然后是田野。他们走向田野,因为该隐说我们到田间去吧。为什么要去田间?该隐至今仍会在某些失眠的夜晚,尽管他已经很少真正,反复追问这个问题。是为了避免在祭坛前动手吗?是为了让土地见证?还是仅仅因为那是他熟悉的地方,是他唯一觉得自己拥有某种控制权的地方?

他记得那块石头。他捡起它时,石头的表面还带着晨露的凉意。他记得它的重量,记得它的棱角如何在掌心中找到位置,仿佛它天生就是为了握在手中、为了某种可怕的目的而存在的。

然后,石头落下。

亚伯倒下去时,眼睛是睁着的。该隐记得那双眼睛。它们和他自己的很像,同样的蓝色,来自他们的母亲夏娃。那是该隐最后一次看见那种蓝色。后来他的眼睛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深、更冷的蓝,像是冰川深处的颜色。

血渗入土壤。该隐跪下来,双手插入那片被浸透的泥土。他曾无数次这样做过,插入双手,感受土壤的质地,判断湿度,准备播种或收割。但这次不同。血在土壤中蔓延,温暖而黏稠,而土壤本身仿佛在颤抖。该隐把脸埋进双手之间,土粒粘在他的额头、脸颊、嘴唇上。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土壤本身,从他手指下那片染血的土地中升起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呼喊,像是每一粒沙都在说话。

你做了什么事?你兄弟的血有声音从地里向我哀告。

该隐记得自己站起来。记得自己看着亚伯的身体,看着那块沾着血和毛发的石头,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他说了谎。他说: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

为什么说谎?他后来花了无数个世纪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恐惧吗?是因为那一刻他仍然幻想自己能逃脱吗?还是因为,这是最可怕的可能性,他说谎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真相?面对那个在石头落下前就已经存在的、在他心中酝酿了不知多久的、关于为什么弟弟更好的黑暗念头?

然后是诅咒。

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

该隐记得那一刻。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仿佛判决本身比等待判决更轻松。他终于不用再猜测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那是在经文中被省略的部分,才是真正改变一切的。

该隐对耶和华说:我的刑罚太重,过于我所能当的。你如今赶逐我离开这地,以致不见你面。我必流离飘荡在地上,凡遇见我的必杀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恐惧?操纵?还是某种真实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感受?

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

然后,记号。耶和华给该隐立了一个记号。经文没有说那是什么记号。但该隐记得。他永远记得那一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按在自己的前额上,他的指尖在那里刻下了某种东西,某种不是由他选择的、而是被写入他的血肉和骨骼中的符号。

苏美尔符号。他后来才知道它的名字。比任何已知文明都更古老的符号,来自人类刚刚学会用泥板记录事物的时代,来自大洪水之前的时代。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符号。但每当他想起它、看见它、或者有人向他提起它时,他就会感到前额一阵灼痛,仿佛那个刻痕是在此时此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划开。

它是什么意思?审讯官问。

该隐沉默了很久。审讯室的灯光在他金属的手指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斑,那些手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像一座精巧的金属雕塑。

分离的意思。他最终说,但它同时意味着。这是一个悖论。就像我本人一样。

在最初的几个世纪里,该隐流浪。

他向东走。创世纪说该隐离开耶和华的面,去住在伊甸园东边挪得之地。挪得的意思是。该隐在挪得之地建造了一座城,并以他儿子的名字命名,以诺。

但这座城不是他真正的居所。他真正的居所是道路本身。他走着,永不停歇地走着,因为停留意味着土地在他脚下死亡,意味着他踏足的任何地方都会在二十米半径内变得贫瘠。他曾在某个黄昏停下来,坐在一棵橡树下休息,而当他在黎明前醒来时,那棵橡树已经枯萎了,从根部开始腐烂,树叶在黑暗中蜷缩成灰烬。从那时起,他学会了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夜。

他的身体在那几个世纪中开始变化。起初只是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磨损。他的手臂在一次与野兽的搏斗中被撕裂,伤口愈合了,但愈合后的组织不再是血肉,而是某种暗沉的金属。他的腿骨在一次从悬崖坠落中折断,当他重新站起来时,骨骼已经被替换成了同样材质的东西。他不知道这些替换是何时发生的,甚至不记得最初的替换是什么时候。就像一个人不会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老的,你只会在某个清晨照镜子时突然发现,镜中的人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自己了。

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向基金会的医生解释,那个医生正试图用非接触式成像设备观察他体内的金属结构,就像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会饿死、不会渴死、不会老死一样。它只是发生了。也许这就是七倍报应的一部分。我伤害了我的兄弟,所以所有伤害都会返还给施加者。但我伤害自己的方式呢?我奔跑、坠落、战斗、自毁,所有这些伤害都没有去处,它们只能留在我体内,慢慢积累,慢慢改变我。

这种解释让基金会的医生们困惑不已,但该隐没有再进一步说明。

在那些最初的流浪岁月里,他遇到过很多人。该隐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孔、名字、说过的话、死去的姿态。

有一个人,在某个无名的高原上,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追赶他,喊着:你是杀了你兄弟的人!你是被诅咒的!我要替神除掉你!该隐没有反击。他只是继续走着,脚步不快不慢。那个人在距他二十米的范围内倒下了,不是被该隐碰触,而是因为诅咒本身。那根木棍,曾经是一棵树的一部分,在接近该隐时腐烂了,变成了一捧木屑,而那个人因为自己的愤怒和恐惧引发了心脏骤停。该隐回头看着他的尸体,然后把他埋了。用双手在贫瘠的土壤中挖了一个坑,把他放进去,用土盖上。该隐对那个人说了一句祷词,那是他父亲亚当曾经念过的、关于尘土归于尘土的祷词。

另一个人,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她在该隐经过时给了他一碗水。水没有受影响,因为它来自溪流,不是来自土壤。该隐记得她问:你额头上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她说:不管是什么,它让你看起来很悲伤。然后她带着孩子走了。该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突然意识到,那是他在亚伯死后第一次有人主动对他表示善意。他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月亮升起又落下。

还有一个人,该隐至今仍会梦见他,是一个与他一样流浪的人。他们在沙漠中相遇,那人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你是该隐,那人说,我知道你。我听说过你的记号。他们说杀死你的人会遭报七倍,所以所有人都躲着你。但我不怕。

为什么不怕?该隐问。

因为我已经死了。那人说,我杀了自己的父亲。我逃离了家乡。这里的每个夜晚,我都会听到他的声音从土壤中向我呼喊。你听懂了吗?

该隐听懂了。他们坐在沙漠中,一起度过了一个夜晚。没有篝火(该隐周围没有可燃的植物),只有星光和沙子。他们谈了很多,关于愧疚,关于逃亡,关于那些夜复一夜在耳边回响的、来自土壤深处的呼喊。黎明时,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说:我要继续走了。

去哪?

不知道。也许去一个听不到他声音的地方。

你找不到那种地方。该隐说,声音在你心里。

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是啊。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有人告诉我这个。

他走了。该隐没有跟上去。他继续向东,向着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海洋走去。

那是在大洪水之前的事。

你还记得大洪水吗?审讯官问。

采访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该隐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着,没有喝水,没有上厕所,没有任何人类生理需求的迹象。审讯官已经换了两杯咖啡,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潦草的字迹,录音机的磁带也换过了。

记得。该隐说,我花了三百天站在一座山顶上,看着海水上涨。诺亚的方舟从我视线边缘飘过。我看见船上的灯,橄榄油灯,光芒微弱但稳定。我看见窗口有一只鸽子飞出来,它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因为整个世界都被水覆盖了。鸽子最终回到了方舟上。但我没有。我站在山顶上,水在我脚下上升,但从未真正触及我。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水的对我也无效,它不会淹死我,就像石头不会砸死我、火焰不会烧死我一样。我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旧世界沉入水中。

你没有被冲走?

我被冲走了。该隐说,语气平淡,但正如我所说,水杀不死我。我只是漂浮着,在大洪水中漂流了一百多天。我见过许多尸体,人和动物的,在浑浊的水中翻滚。我想去救他们,但我靠近时,他们周围的土壤,即使是被水浸泡的土壤,也会受到影响,从他们身下崩溃。我无法接触任何由土地生长出来的东西。木头会在我的触碰下腐烂。我学着抓住漂浮的岩石,但岩石太少见了。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该隐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我靠吃鱼活了下来。还有海藻,虽然它们也算植物,但它们在水中生长,我触碰它们时它们腐烂的速度比陆地植物慢一些。我也喝水。雨水。海水。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我不会生病,不会中毒。我只是存在。

审讯官在笔记上划掉了需要定期补充营养这一条。这个存在显然不需要常规意义上的营养。

大洪水之后呢?

我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世界。该隐说,一切都变了。地貌改变了。气候改变了。人类的数量急剧减少,他们从方舟中走出来,开始在新的土地上繁衍生息。我看到了巴别塔的建造和倒塌,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期,人类突然说着不同的语言,互相无法理解。我学会了所有的语言,因为我有的是时间。我学会了每一种人类发明的东西,因为我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审讯官感到脊背发凉的话。

你知道六千年的记忆是什么感觉吗?就像你同时活在所有时间里。我能回忆起公元前三千年某个苏美尔商人卖给我的面包的味道,同时也能回忆起昨天食堂里那块合成肉的味道。它们对我来说同样清晰,同样。我的大脑,或者说我的意识,已经学会了不把时间当作线性序列来处理。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亚伯的血、大洪水、罗马的燃烧、黑死病、两次世界大战,它们都在这里,此刻,同时在我脑海中回响。

审讯官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你们用我做记忆备份。该隐说,语气变得稍微温和了一些,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傲慢,但我确实能记住所有东西。比我所能记住的更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背诵任何一部你们人类写过的书,从吉尔伽美什史诗到你们基金会的内部指南。只需要让我快速翻一遍。

审讯官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午夜。他需要提交报告。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为什么愿意帮助我们?我是说,一个被诅咒了六千年的人,为什么会对一群试图收容他的陌生人这么友善?

该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金属手指。那些手指交叉着,纹丝不动。

因为友善是我唯一剩下的选择了。他说,我曾经愤怒过。我曾经怨恨过。我曾经试图用暴力对抗世界,每一次都适得其反,伤害了我试图对抗的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我的诅咒不仅仅是关于伤害的反弹。它是关于意图本身的。如果我怀着恶意接近任何人,那种恶意就会在他们身上变成现实。但如果我怀着善意……

他抬起头,眼中的蓝色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一些。

我发现,当我真诚地帮助别人时,他们不会受到伤害。我可以握住一个孩子的手而不让她枯萎,只要我心中没有一丝恶意。我可以给一个老人端水、帮一个学者整理书卷、为一个士兵包扎伤口,只要我怀着纯粹的帮助之心,我的诅咒似乎就会。

所以你是通过行善来维持自己的人性?

该隐笑了。那是审讯官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机械的表情,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阳光穿透云层。

他说,我是通过行善来提醒自己,我仍然是人类。即使我身上大部分都被替换成了金属。即使我拥有六千年的记忆和不可摧毁的身体。即使我额头上带着那该死的记号。我仍然是该隐。亚当和夏娃的儿子。亚伯的兄弟。一个做了不可挽回之事、却仍然试图活下去的人。

审讯室陷入了沉默。白炽灯仍然嗡嗡作响。录音机仍然在转动。但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被该隐最后那句话钉在了时间的某个瞬间。

你相信上帝会原谅你吗?审讯官最终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轻。

该隐沉默了很久。当他最终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是音乐性的质感,就像一个人刚刚发现了一段早已遗忘的旋律。

我记得有一天,他说,那是公元后的某个世纪,我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了,我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正在谈论一个新教义。关于一个名叫耶稣的人,他自称是神的儿子。他们说,他讲述了关于宽恕的故事。关于一个父亲接受了回头的浪子。关于一个牧羊人寻找迷失的羊。关于一个兄弟,被另一个兄弟伤害,却主动选择了原谅。

他停住了。审讯官看到他的手指,那些金属的、非人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去了那个地方。该隐继续说,我找到了一座教堂。我走进去。那是木头的建筑,当我触碰门把手时,它开始腐烂,但我设法在它完全解体之前打开了门。里面有一些人,他们看到我的前额上的符号,有些人尖叫起来。但有一个老人,一个祭司,他走过来,看着我,然后说:你终于来了。

你之前去过那里?

该隐说,但他说,他一直在等一个人,那个人额头上带着古老的记号,那个人的名字在最初的书卷中被写下。他说:你被邀请了。不是被我们,是被他。

那个祭司说的是耶稣?

也许。该隐说,也许不是。我不确定。但我记得他对我说了另一件事。他说:你知道吗,该隐,在希伯来语中,你的名字有一个意思,。你叫该隐,因为你母亲说:耶和华使我得了一个男子。你是人类获得的第一个儿子。你是最初的长子。即使你犯了错,你仍然是长子。长子不会失去他的位置。他只是需要更长的路才能回家。

审讯官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清了清嗓子。

那你找到家了吗?

该隐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容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我还在路上。他说,但每当我帮助一个人,每当我用我的记忆帮助一个学者找到了失落的文献,每当我用我的双手帮一个工人搬起了重物,每当我用我的声音安慰了一个恐惧的人,我就感觉自己离那个家更近了一寸。不是天堂,不是伊甸园,不是任何被描述过的终点。只是一个我可以放下所有重量、不再需要流浪的地方。

他看了看审讯室墙上那面小小的、无法从内部打破的单向镜,他知道基金会的人在后面观察着他。

你们会把我关在这里很久,他说,也许永远。这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被关起来。但请允许我帮忙。允许我工作。允许我成为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手、你们在这个充满异常的世界中需要的那个不变的参照点。这是我的请求,也是我的回报。

审讯官站起来,关掉了录音机。

我会把这一切写进报告,他说,但我不能保证什么。

我知道。该隐说,你不需要保证。只需记录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该隐没有变成怪物。该隐只是变成了一个更老、更累、更懂得什么是重要和什么不是的人。

审讯官走向门口,但在他离开之前,他转身看向这个被收容了六千年的流浪者,这个拥有金属肢体和苏美尔符号的男人,这个自称是圣经中最古老凶手的存在。

你恨亚伯吗?他问。

该隐没有立即回答。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审讯室的窗口,那个窗口看不到外面,只能看到走廊,但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仿佛在凝视某种遥不可及的东西。

他最终说,我恨我自己。这正是为什么我选择不再恨任何人。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背对着审讯官,金属的手指轻轻按在玻璃上,仿佛在触碰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在该隐的脑海中,六千年前的那个黎明再次浮现:阳光、祭坛、亚伯侧脸上的困惑、那块石头、土壤中蔓延的红色、那个来自地底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同时存在着,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此刻站在这个白色房间里的瞬间重叠在一起。

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闭上眼睛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这就是其中一个诅咒。

也许,这也是其中一个祝福。

他继续站着,等待着下一个需要他记忆的人,下一个需要他帮助的人,下一个能让他离那个模糊的、遥远的更近一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