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17的地下三层,d翼,工作间7-c。
灯光是冷白色的,无影的,由顶部的LEd矩阵发出。墙壁是喷砂不锈钢,地板是环氧树脂,桌子是石英复合材料,整个房间没有任何有机物。甚至空气中的微生物也被hEpA过滤系统清除,以免受到该隐存在的影响。这里是一个绝对无菌、绝对无机的茧,但该隐似乎并不介意。他坐在金属椅上,面前摊开一块苏美尔泥板,真实的泥板,不是复制品,来自公元前两千四百年左右的美索不达米亚古城拉格什。这块泥板在伊拉克沙漠的地下埋藏了四千年,被基金会考古队在挖掘一处异常遗址时发现。它上面刻满了楔形文字,那些细小如鸟爪的符号记录了某个神庙的献祭账目,但在第七行和第八行之间,有一段文字被反复刮擦和重刻,像是有人试图抹去又不得不保留某种信息。
该隐的手指悬停在泥板上方,没有直接触碰。他早已学会不接触这类文物,木头会腐烂,纸张会化为尘土,泥板虽然是无机物,但它上面刻的文字记录了与土地相关的献祭,那些符号本身携带着土地的记忆,当他太靠近时,那些记忆会干扰他的思绪。他只需看一遍,就能永久记住全部内容。
第七行……大麦三十筐,山羊七只……他喃喃自语,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那些微小的刻痕,第八行被重刻过,原来的内容是……献与宁吉尔苏神,祈丰收……但重刻后变成了……以此记念那流浪者,那额上有印者,那地之荒芜者。愿他不入我们的城,愿他不踏我们的田。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微微震颤。
这说的是我。他对房间角落里麦克风说,那些麦克风连接着观察室,dr. margaret Evans正在那里记录他的每一个字。dr. Evans是一位三十五岁的考古语言学家,加入基金会仅两年,但她的耐心和对古代近东文化的热爱让她成为这项翻译工作的理想人选。她此刻正坐在观察室的屏幕前,双手搭在键盘上,眼睛紧紧盯着该隐的面部微表情。
Scp-073,你能确认那段重刻文字是描述你本人吗?她的声音从工作间的扬声器中传出。
是的。该隐说,额上有印者,这是苏美尔语中对我的称呼。他们用了一个很古老的词,dub-sar-gig,字面意思是书写了悲伤的书记官。他们认为我前额的符号是一种书写的印记,记载了我所犯下的罪。有趣的是……他微微歪头,这个地方拉格什,我确实去过那里。大约在公元前两千三百年左右,我当时从伊朗高原向西走,经过底格里斯河,我无意中靠近了拉格什的城墙。我甚至没有进城,只是在城外二十米的地方经过,但农民告诉我,第二天他们发现田里的庄稼全部枯萎了,方圆二十米的麦田变成了灰白色的死地。他们派了祭司出来查看,然后他们看到了远处的我,看到了我额头的符号。
他们认出你了?
他们认出了那个符号。该隐说,苏美尔人是非常擅长观察的民族,他们记录了所有异常现象。我听说他们把我的形象刻在了神庙的某个秘密房间里,作为不宜触碰之物的警示。这块泥板可能就是那种记录的一部分。
dr. Evans在键盘上打了一行注释:Scp-073确认苏美尔文献中存在关于其自身的记录,进一步证实其声称的时间线。
然后她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Scp-073,既然你拥有如此古老的记忆,你见过圣经中的其他人物吗?亚伯拉罕?摩西?
该隐抬起头,目光从泥板移向摄像头,仿佛能透过镜头看见她。我见过他们中的许多人。他说,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亚伯拉罕那时候他还叫亚伯兰,我在迦南的平原上远远看见过他。他正在迁移帐篷,他的牲畜群很大,他的妻子撒拉骑在一头驴上。我没有靠近,因为那时候我的诅咒已经很严重了,我靠近的任何土地都会变得贫瘠。但我在一个夜晚,当他的营地休息时,我远远地坐在一块岩石上,听着风吹过他的帐篷。我能听到他祈祷的声音,他在向耶和华祈求后代,那时候他还没有以撒。我在那里坐了一整夜,想着我自己,我也曾是一个儿子,也曾有父亲和母亲,但我选择了杀死我的兄弟,而亚伯拉罕选择相信一个看不见的应许。我离开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羡慕。
你羡慕他?
我羡慕他的选择。该隐说,我在后来的几千年里,遇到了许多这样的人,那些选择了相信的人。他们并不完美,他们也会犯错,但他们始终朝着某个方向前进。而我……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一个方向。
dr. Evans沉默了。她注意到该隐的声音在说这些话时,有一种微妙的节奏变化,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平静。
你愿意多谈一些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关于你是如何……找到那个方向的?
该隐将泥板轻轻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决定哪些话值得说出口。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那是很久以后了。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巴勒斯坦。我当时正在那个地区游荡,我一直在游荡,我永远不会停止游荡。我听说有一个加利利人,名叫耶稣,他在传讲一种新奇的教义。但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说新奇的教义,我听过无数先知、哲人、疯子和骗子的说辞。可这一次,有些人说,他能让死去的人复活。
该隐的眼神变得遥远,仿佛越过两千年的时光,看见了某个特定的场景。
我当时在耶路撒冷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正朝着橄榄山的方向走。那是逾越节前夕,城里挤满了朝圣者。我远离人群,因为我知道我靠近的任何木制品都会腐烂,任何土地都会死去,我不想在圣城的周围留下那种痕迹。但那天傍晚,我在山坡上看见一群人从远处走来。他们中间有一个男人,骑着一头驴,不对,他没有骑,他是走着的那群人中的一个,但人群簇拥着他,有人在前面铺衣服和棕榈枝,有人在高喊和散那。我站得足够远,但我能看得清楚,那男人大约三十多岁,面容消瘦,眼睛很亮,像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你看到了耶稣?
我看到了他。该隐说,他没有看见我,因为他被簇拥着,但他经过时,风向变了,有一阵风吹向我,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料,不是汗水,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像是我在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清晨闻到过的气味。那气味让我想起了伊甸园。只是瞬间的联想,但我当时全身颤抖。我突然明白,这个男人身上带着某种原始的东西,也许是他来自的地方,也许是他将要去的地方。
你试图靠近他吗?
该隐摇了摇头,金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有。因为我知道我的诅咒。如果我靠近他,我周围二十米的土地会死去,他脚下的土地会变得贫瘠,他踩在枯死的草上,他的……他脚上沾着的泥土……都会在我的影响下碎裂。我不能靠近他。当时我以为那是一种遗憾,但现在我明白,那是我必须承受的,我永远无法靠近那种完全的纯洁,就像我永远无法回到伊甸园。
但你后来听说他被钉十字架了?
该隐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苏美尔泥板上,但显然没有在看它。
是的。他最终说,我在耶路撒冷城外的一座山上,看着那座山,各各他。我看着那三个十字架竖起来,中间的那个就是我见过的那个男人。木头,那是我的敌人,那些十字架是橄榄木制成的,我能从那么远的地方闻到它们的气味,它们在我感官中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就像所有被诅咒的树木一样。但我没有离开。我站在那里整整一天,看着天空变暗,看着大地震动,我能感到脚下的土地在抽搐,像是一个人在临终前的挣扎。然后我听到他在喊: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该隐的金属手指停止了敲击。
当他说那句话时,我浑身像被电击一样。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他在经历我经历了六千年的感受。被离弃。被排除。被放置在一个无法触及光明的地方。但他只经历了几个小时,而我经历了永恒。可我在那一刻感到的不是优越,而是……共情。那种剧烈的、摧毁性的共情,像是有人用一把刀直接刺入了我的胸口。我跪下来,我一个六千年来从未哭泣的人,我哭了。因为我在那个人身上看到了我自己,也看到了我不曾拥有却一直渴望的东西:一个最终的选择。他可以选择放弃,选择愤怒,选择怨恨,就像我在那个田野里选择杀死亚伯时那样。但他说的是父啊,赦免他们
该隐抬起头,这次他的蓝色眼睛直接面对摄像头,dr. Evans在屏幕前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从那天起,他说,我开始重新审视我的诅咒。我曾经认为它是惩罚,是上帝对我行为的反应。但我在那个十字架面前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一个人能够在如此极端的痛苦中选择赦免,那么我的诅咒也许不是让我永远受苦,而是给了我一台永远不会结束的练习场。我每天、每一刻都面对同样的问题:当世界伤害我时,我选择什么?当人们害怕我、拒绝我、试图杀死我时,我选择什么?每一次,我都有机会像那个人一样选择赦免,或者像我年轻时一样选择怨恨。六千年来,我选错了无数次,但我逐渐学会了。缓慢地、痛苦地、在无数失败中,我学会了选择另一种方式。
dr. Evans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她迅速擦了一下眼角,清了清嗓子。
所以你现在帮助基金会、帮助所有人,是因为你在练习选择赦免?
该隐微微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炊烟。
可以这么说。他说,但我不是圣人,dr. Evans。我仍然会有愤怒的瞬间。我仍然会在半夜醒来,如果我真的睡着了,想起亚伯的脸,然后那种剧烈的自我憎恨会涌上来。我仍然会在看到某些人的残忍时,心中升起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但我学会了等一等。让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再退下去。然后我会问自己:这一千年里,我帮助了多少人?我记住了多少知识?我保存了多少文化免于湮灭?这些问题的答案,是我用来对抗黑暗的武器。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工作间的镜子前,那不是真正的镜子,而是一面单向观察镜,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但背后有观察者。他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黝黑的阿拉伯面容,蓝色的眼睛,前额上那个暗沉的苏美尔符号,以及那些从领口和袖口露出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金属肢体。
你知道我的这些替换物是什么材料做的吗?他突然问。
dr. Evans愣了一下。我们检测过,是铍青铜。一种在古代异常文化中常见的合金。
没错。该隐说,但你知道这些金属是从哪里来的吗?它们是会生长的。就像珊瑚一样,在我的骨骼和肌肉上缓慢地沉积、扩展、替换。每一次我受伤,每一次我感受到痛苦,就会有更多的铍青铜覆盖我的伤口。我身上的血肉越来越少。也许再过几千年,我就会变成一个完全由金属构成的……东西。但神奇的是,这个过程中,我的灵魂如果我有的话,似乎在往相反的方向发展。我的外在变得越来越非人,但我的内在却变得越来越……人性化。
他转过身,对着摄像头做出一个摊手的姿势。
这是一场漫长的交换。我用自己的血肉,换来了某种接近于灵魂的东西。也许这就是我父亲亚当被逐出伊甸园时,上帝对他说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我回归的不是尘土,而是金属,但那个过程是一样的,旧的死亡,新的诞生。
工作间里的灯光稳定地亮着。观察室中的dr. Evans低头看了看她的笔记,上面写满了混乱的字句。她知道自己需要整理出正式报告,但她现在更想做的是问另一个问题。
你相信你最终会得到赦免吗?
该隐走了回来,重新坐到桌边,将那面苏美尔泥板轻轻移回面前。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用手指那些金属的、永远不会疲倦的手指,在泥板上方虚空划过一个符号,像是描摹着什么无形的文字。
我曾经相信赦免是一种东西,一个人给你,然后你就得到了。他说,但我现在相信,赦免是一个过程。就像炼金术,把铅变成金,把怨恨变成爱,把该隐变成……一个不再需要被称作该隐的人。这个过程我已经进行了六千年,也许还需要六千年,也许永远都不会完成。但我不再急迫了。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压迫感。我只需要每一天都做出那个选择,选择赦免,而不是选择怨恨。选择帮助,而不是选择报复。选择记忆,而不是选择遗忘。
他对着苏美尔泥板俯下身,开始继续翻译那些古老的字迹。
现在我们回到这块泥板,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略带机械感的语调,第八行后面的内容涉及到了另一个异常实体的记载,可能与你们的Scp-076有关。我建议你们准备接收更详细的信息。
dr. Evans点点头,对着麦克风说:继续,Scp-073。我们记录着。
但在她心中,她已经在想另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存在真的活了几千年,真的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和转变,那么他和基金会之间的这段关系,对他来说又是第几次重新开始呢?
她看了看时间,距离交接班还有三个小时。她决定在这三个小时内,把该隐刚才说的关于耶稣的部分整理成一份附注,提交给伦理委员会。她不确定为什么会这样做,也许只是觉得,一个六千年前该隐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认真对待。
而工作间里,该隐的金属手指在石英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像雨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念诵着那些已经被他永远记住的苏美尔文字,他的蓝色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既古老又年轻的光芒。
在他的脑海中,那段在耶路撒冷城外山坡上的记忆依然鲜活如初,天空变暗,大地震动,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十字架上传来,而他自己跪在贫瘠的土地上,第一次感到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那个瞬间改变了他。不是改变了诅咒,不是改变了记忆,而是改变了他看待诅咒和记忆的方式。
从怨恨到赦免,从愤怒到共情,从流浪到服务。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学会了享受这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