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基奥尔家族的三儿子叫雷南。
在公爵服下长生不老药之前,雷南在家族内部的定位一直很清晰。
三少爷,管着几座矿场的实际运营,手底下有一批跟着他干了十来年的中层管理团队,在家族核心决策层里有一个不固定但偶尔能参加的列席席位。
按照正常的继承顺序,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大概就是在父亲去世后分到几座矿场和一个船队分支的管理权,然后在大哥的领导下当一个有钱但没太多话语权的旁支家主。
他对这个定位谈不上满意,但也谈不上不满。
贵族家族就是这样,长子继承制是铁律,除非大哥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或者主动放弃继承权,否则他雷南这辈子就是个辅佐的命。
直到老爷子吃了那颗药。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雷南正在矿区巡查。
他的个人终端上收到了一份邮件,发件人是公爵府的医疗顾问,内容只有两行字。
公爵的身体指标全面回升至青壮年标准区间,预计寿命延长五十年以上。
雷南站在矿井的通风口旁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整整好几分钟。
矿区干燥的热风混着铁锈味从通风口灌进来,吹得他手里那份纸质矿产量报告哗啦啦响。
他把数据板收进口袋,继续做完了当天的巡查安排,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他回到自己的私人办公室之后,他锁上门,在桌子前面坐了很久。
五十年。
五十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雷南会在自己现在的位置上再干五十年,从七十岁干到至少一百二岁。
他的大哥会在公爵府的办公室里从五十岁坐到快一百岁。
而他的父亲,那位返老还童的公爵大人,会在家主的位子上再坐半个世纪,说不定还不止。
他手下那批跟着他干了十来年的中层管理团队,有些比他年轻几岁,有些年纪相仿,但无一例外地,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晋升的机会了。
因为他们的顶头上司雷南自己,都不可能有任何实质性的晋升。
这不是过去贵族家族里那种等几年就好的情况,他们会一个一个都变成老人。
等到他们的孩子都长大成人,等到他们的职业生涯在同一个位置上被消耗殆尽。
雷南在桌边坐了很久很久,最后拿起通讯器,拨通了二哥的私人号码。
“我需要和你当面谈谈。”
两天后的深夜,雷南的私人书房里,兄弟俩面对面坐着。桌上放着一瓶开了但谁都没倒的威士忌。
“你确定要这么做?”二儿子雷托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比雷南大几岁,掌管家里的运输船队,性格比雷南更谨慎,这会儿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要我把矿区几个老家伙的调任申请重新报上去?”雷托皱了皱眉,“那些人都不是我们的人。”
“所以才要报上去。把他们调走,空出来的位置用年轻人顶上去。”
“老爷子不会批。”
“他会批的。”雷南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几份经过精心修饰的工作汇报和行业评估报告的简报,每一份都暗示着矿区目前急需引进年轻血液来应对最新的技术升级和市场竞争。
“这些申请是成立对接星际和平公司的新的技术工作组,需要更多年轻人和有见识的外部智力支持,总公司不会反驳这点。”
“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以业务需要的名义引入他们,顺带绕过传统的任职审批程序,老爷子就算亲自过问也挑不出毛病。”
雷托接过去翻了几页:“你这功课做了多久?”
“从老爷子吃药的第二天晚上就开始做了。”
“为什么不让大哥知道?”
雷南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大哥是个好人。”
“老爷子的长生不老对他来说是好事,大哥本就无意争夺,他完全可以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就能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
“他不能站在我们这边,我也不希望他站在我们这一边。”
“......”
“让我再想想吧......”
雷南也没打算非要等个盟友,他直接开始动手了。
通过几批经过精心安排的技术工作组和外部顾问岗位,雷南开始逐渐渗透梅尔基奥尔家族在各处产业中的管理层。
这一切都是在合理合规的前提下推进的,每一步都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矿区这边,在雷南的建议下引进了好几名新技术分析员,专门负责勘探数据和矿山优化。
这些年轻人的履历上写的都是专业院校和技术研究院,实际上一进矿山就把原来几个老主管的日常汇报流程接管了大半。
名义上是辅助工作,但矿区的每日产出报告从谁的手上汇编到谁审核再到谁签字其实心知肚明,而老主管们的异议全都被一句公爵大人应公司要求提升矿区效率堵了回去。
船队那边,雷托也在同步推行类似的策略。
他以提升船队调度灵敏度为由,在原有管理层之外增设了好几个分析岗位。
调度团队从一开始的月度汇报被改成周汇报,又改成日汇报,名义上是为了更高效地应对市场变化,实际效果是每一个航次的调度决策都必须经过这批新人审核。
在这个过程中,雷南还不断接触那些同样被返老还童的老一辈压制着的年轻人。
这些人分布在梅尔基奥尔家族产业的各个层级,中层管理岗位的技术骨干,大型矿区的运营主管,以及好几个本该在主理人位置上发光发热却在老人们集体延长掌权时间后被搁置的青年高管。
他们的共同特征是能力过硬,资历够格,但头顶上坐着一个至少还能再干好几十年的老领导。
而且那个老领导不仅不会退,还会因为有了长生不老药而更加雄心勃勃地扩张自己的权力版图。
雷南和他们接触时从不主动提反对父亲的事,只是在非正式场合偶遇时与之谈项目聊到尽兴。
聊项目的进展,聊团队的问题,聊未来的发展,然后很自然地过渡到一句让对方自己品的话。
“说实话,如果现在这些岗位在未来的好几十年里都不会有任何变动,那我们现在做这些项目还有意义吗?”
这句话几乎每次都精准戳中了对方最不舒服的那根神经。
被说服的人越来越多,直到开始有安保部门的人。
雷南通过雷托的关系给安保团队塞进去了好几位能力过硬的年轻人,名义上是轮岗培训,实际上每一班都会有一名自己人参与值班排表。
他们不替代老人,只是和老人一起排班,一起出勤。
老人带新人,新人也跟着老人学规矩。
唯一的区别是新人每月交上来的值班日志会多一份拷贝,直接送到雷南手里,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个需要知道的部署和巡逻路线。
到了这一步,公爵本人的每一次出行,每一次会议,每一次私人行程的安保安排和监控覆盖范围,雷南都已经能提前几小时掌握得一清二楚。
雷南花了很长时间暗中搜集了几批材料,然后通过雷托和一个在商业区内有着数十年人脉的中间人,联系上了几个已经和西斯帝国内的新兴商业家族组建了利益联盟的金融合作方。
从正常商业活动中的贸易押金开始,以安全认证升级和反欺诈审计的名义对他的核心账户进行层层备案审批,把大笔的资金卡在几个关键业务部门的交叉审批流程中反复流转。
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母亲。
兄弟三人的母亲出身新兴商业家族,在纽黑文的贵族圈子里并不算特别显赫,但她对权力更迭的嗅觉远比丈夫敏锐。
当雷南旁敲侧击地暗示她,说父亲的长期掌权对家族发展带来的限制时,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住一段时间。”
雷南把这句话理解为默许。
终于到了出手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梅尔基奥尔公爵像往常一样乘坐加长轿车前往家族会议室,准备主持一周一次的例行汇报会。
安保团队依然站在他身边,汇报文件依然由秘书按时送到他手中,会议室长桌上的茶杯依然按照他习惯的位置摆放,一切都看起来和过去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在走廊里迎上的不是值班表上本来应该当班的安保主管,而是几张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面孔。
他路过财务总监办公室时透过半掩的门缝注意到里面坐着的也换成了一个他印象模糊的新人。
他走进会议室拉开那把属于家主的高背椅,然后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长桌两侧,几个原本应该在这个位置上坐着的老面孔全都不见了。
他的大儿子一如既往地坐在他右手边,还是那副与世无争的和善模样。
但他很快注意到,长子脸上带着一种他很陌生的不安,像是在努力掩盖某种被强行按捺下去的无力感。
雷南和雷托站在长桌两侧,衣着整齐,表情恭顺,会议室门外站满了雷南手下的私人安保。
“父亲大人,您的药还在按时吃吗?”雷南轻声问候了一句,语气像在关心父亲的身体健康。
梅尔基奥尔公爵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这两个小儿子的脸,扫过长桌两侧那些陌生的年轻面孔,扫过会议室门外那些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制服制式且对他视若无睹的安保人员。
他的脸色突然灰暗了下来,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低哑,像是一个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个被抛弃的老人。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件事的?”
雷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替父亲拉了拉桌上的汇报文件,然后平静地说道。
“父亲大人在任期间为家族积累了如此深厚的基业,现在有个更适合休养的庄园,让父亲不必继续操心这些琐事。”
“我们会继续维持家族产业的运转,也会定期向父亲汇报所有重要事项,请父亲放心。”
类似的事情在短短数周内接连发生在好几个服药权贵的家族里。
有的家族是儿子联手架空父亲,有的是侄子联合外戚架空了伯父,还有的是兄弟联手把自己返老还童的哥哥软禁在了私人庄园里,对外宣称兄长身体不适需要休养。
手段各不相同,但动机一致。
这些年轻人不想等三四十年,不想在父亲的阴影下耗到自己也两鬓斑白仍然是个没有实权的继承人。
他们更不想看到,那些返老还童的老家伙把持着权力,继续统治直到原本属于他们的时代彻底结束。
他们可不觉得,那些老一辈会给他们一起长生的机会。
当这些被架空的权贵们不再能给药轻田提供任何实质性的政治掩护之后,各方势力迅速达成了某种层面的默契。
药王会不再是任何一方的保护对象,而是所有人的共同猎物。
在最开始的三个月的混战之后,战争形势在没有任何事先沟通的情况下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之前还在互相攻伐的几十股势力,忽然间默契地调整了各自的军事部署,将资源转向了对药王会及其外围据点的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