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没有打断他,像是在听一段已经听过几遍的陈述。
另一位贵族接着说道:
“李存孝将军已经在南边立住了脚。
他让我们来,不是为了攻城,是为了不收兵。
别列津若愿意归顺,城中旧制不改,驻军不动,只换一面旗。”
他说话时语气不高,像在核对自己的笔迹。
城主沉默了片刻,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副手,副手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等某一段落被翻过去。
可那页纸始终停留在同一个位置,迟迟没有被翻动,让在场的几人都无法确定下一段话会落在哪里。
城主最终开口:
“旗可以换,城内的事不变。”
那几位贵族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像在确认一项已经谈妥的事务。
当天傍晚,校尉带着消息策马返回,向李存孝禀报。
李存孝正在新占领的城中重新调整部署,校尉来到营帐中,将别列津城主的原话转述了一遍。
李存孝听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件已经称量完毕的东西,然后示意校尉退下休息。
他转身走向案角,重新拾起一支未批完的纸卷,像在翻动一页正在等待被钉牢的书册,而下一座城的方位,已经在这页纸的边缘悄然浮现。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一个尚未被标记过的地名上,像一双手刚刚翻到了下一页。
夜风从营帐的缝隙间渗入,将烛火压低了一瞬,又轻轻弹回了原处。
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被风送出一段距离后渐渐消散,像一段刚被写下的句子,在墨迹干透之前,就被翻到了下一页。
李存孝派出的第二位使者,是一名参谋军师,姓陈,身形清瘦,说话时语气温和,账目算得极快。
他带着几箱从已占领城中筹集的银钱,沿着东边的官道,抵达了那座贪财的城——普拉夫斯克。
他没有急着进城,先在城外一处茶棚歇了一会儿,向茶棚主人打听了几句城中的情况,然后才整了整衣袍,带着随从进入城门。
守军照例盘问了几句,随从递上名帖,片刻后便被引入城主府。
普拉夫斯克的城主是个身形圆润的中年人,坐在主位上,目光在陈军师和他身后那几口箱子上来回打量,笑容堆在脸上,却尚未落到眼底。
陈军师没有寒暄,只是示意随从打开箱子,银锭在烛火下泛着浅淡的光泽,在厅中映出一层柔和的光芒。
他开口时语气平稳:
“这是李存孝将军的一点心意。
普拉夫斯克若愿意归顺北庭都护府,将来大王子即位后,城中旧制不变,额外还会有相应的好处。”
他说话时目光没有离开城主的脸,像在确认一杆秤是否已经放平。
城主的目光在箱子边缘停留片刻,旋即收回视线,落在陈军师脸上:
“具体是什么好处?”
旁边的几位贵族也微微欠身,表示自己也正在等待着答案。
陈军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像是在给那个问题留出一些余地:
“归顺之后,普拉夫斯克的商税会比其他城低一成。
若大王子顺利即位,城中参与归顺的贵族,也会在封地与职位上得到相应的安排。”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那几句话的余音完全落定,
“至于具体能有多少,还要看诸位后续的配合程度。”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温和,没有给出具体的数字,却让在场的人各自在心中盘算出了自己的预期。
城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几位贵族交换了视线,也没有再追问。
他们不再追问,像是已经收到了足够支撑当前决策的筹码。
陈军师站起身,拱了拱手,没有再多留。
他转身走出城主府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院墙外的街道上,几家店铺的门板正在被逐一合上,像一页正在被缓缓合拢的书册,边角被风轻轻掀起又放下。
他的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像一段刚刚被写完的句子,正等待被插入一份正在展开的文档中,准备翻开下一章节。
归顺北庭都护府的三座城——别列津、普拉夫斯克,以及随后也选择归附的第三座城——
刚刚安定下来没几日,便得知其余七城已经组成了西北联合军,正集结兵力,准备与三城联军在荒野上决一死战。
消息传来时,三座城的城主几乎同时赶到了李存孝的驻地,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话语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张,像一根刚刚被压紧的弹簧正在寻找释放的出口,却又不知道那股力量最终会朝向何处。
别列津的城主拱手道:
“将军,七城联军已经出动了,我们的兵力和他们相差悬殊。
若真打起来,恐怕连三日都撑不住。”
普拉夫斯克的城主也随即开口:
“他们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人数多,士气也正盛。
我们这边的士兵大多是临时编成的,恐怕挡不住多久。”
第三座城的城主是位中年人,话语不多,但此刻也忍不住开口:
“将军,若是正面迎战,三城联军很可能守不住。请您示下。”
他的话说到一半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风听见,又像只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底气。
李存孝听完后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在案前,像是在量一截线的长度。
片刻后他开口:
“你们先组织兵力和他们对峙,阵仗摆开一些,不用急着打,让使节去和对方谈,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他说完后,目光从三位城主脸上扫过,语气不高不低,既像是安慰,又像是吩咐:
“剩下的,我来安排。”
三位城主对视了一下,没有再多问。
他们不知道李存孝还有什么后手,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们点了点头,先后走出了营帐,留下李存孝一个人站在案前。
第二日,三城联军在荒野上与七城联军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