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药园里雾还没散尽。陆小舟蹲在一块巴掌大的混沌土前,手里捏着根细竹签,正小心翼翼地拨弄一株刚冒头的嫩芽。那芽儿通体泛青,叶片卷曲得像没睡醒的小拳头,边上还挂着几滴露水,在晨光下闪了闪。
方浩是被一个弟子引过来的,脚上还沾着从演阵台走来的泥。他昨晚让问药园有没有提神醒脑的苗子,没想到今早一睁眼就听说陆小舟说“有东西要给他看”,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今天该收土豆了”。
“宗主。”陆小舟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再等三息,它要开叶了。”
方浩站到他旁边,瞅了眼那棵蔫头耷脑的小藤蔓:“就这?比我家后院爬墙的野葛还寒碜。”
“您别看相。”陆小舟终于抬头,脸上沾了点土,眼神却亮,“这是‘梦防一号’,签到得的‘生长激素符’催的,种了七天,养了三夜,昨儿凌晨才吐第一口灵气。”
方浩眯眼:“能防什么?老鼠偷菜?”
“防梦。”陆小舟把竹签往旁边一扔,顺手点燃了一小撮香粉,搁在陶炉里,“它不打架,不喷火,但它能让睡觉的人——脑子里也睁着眼。”
香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焦味。陆小舟示意方浩靠近些:“您闭眼,闻一口就行。”
方浩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他本以为会直接睡过去,结果意识刚沉下去,脑袋里突然“叮”了一声,跟谁拿指甲弹了下脑壳似的。紧接着,他梦见自己躺在屋顶晒太阳,舒服得快化了,可就在那一瞬间,脊椎猛地一紧,耳朵里好像有人轻轻敲了下铜铃。
他睁眼了。
“感觉到了?”陆小舟问。
“像差点忘了关炉子。”方浩摸了摸后颈,“明明挺松快,偏有股劲儿非要把我拽回来。”
“对。”陆小舟点头,“它不让人睡不好,是让人睡得太好时,心里还能留个哨兵。我在它开花那晚试过,梦见妖兽闯山门,警钟响了八回,醒来发现压根没人巡逻——但我的手已经把剑拔出来了。”
方浩盯着那株小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哪是种菜,你是给大伙儿脑门上装了个自动闹钟。”
“菜也是道。”陆小舟认真地说,“《菜经三百卷》第十七章讲过,土豆埋深了会憋出毒气,人心睡死了也会漏进邪念。防患,得从根上防。”
方浩没接话,又低头看了看那株不起眼的藤蔓。它静静趴在那里,连灵气波动都微弱得几乎测不出,可就是这么个玩意儿,能在人最松懈的时候拉一把。
他拍了拍陆小舟肩膀:“行,这苗子,我用上了。”
半个时辰后,宗门主殿前广场摆出了十来个陶盆,每盆里都栽着一株“梦防一号”。方浩站在台阶上,底下围了一圈守夜岗的弟子,个个面带疑惑。
“以后每晚入睡前,围着它打坐一刻钟。”方浩说,“不想练功也行,躺着做梦也成,但它必须在屋里。”
立刻有人嘀咕:“睡觉还得值班?那不如不睡。”
“占地方不说,灵田就这么点,全种这个?”另一个执事皱眉,“昨儿才批的灵米秧苗都没地落。”
方浩摆手:“首批只种三处岗哨,每处十株,不占药园寸土。你们要是嫌烦,也行——今晚谁梦见黑影掠屋檐,明天自己去查监控阵盘。”
众人一愣:“真能梦见?”
“不信?”方浩看向陆小舟,“再来一次?”
陆小舟点头,重新点香。这次他挑了六个值守弟子,让他们围坐在一盆幼苗旁。烟起不久,六人陆续闭眼。约莫一炷香后,其中五人猛然惊醒,脸色发白。
“我看见了!”一人脱口而出,“黑乎乎一团,贴着房檐飞,我还想喊人,结果发现自己在梦里!”
“我也看见了!”另一人抹了把汗,“它飞过窗棂的时候,我本能就想摸刀——醒来才发现手真的按在剑柄上。”
方浩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收到的巡查记录,扬了扬:“北岭岗哨昨夜确实捕捉到一枚低阶探子符飞行轨迹,高度三丈七,速度中等,未触发警报。现在,谁还觉得这是多此一举?”
场下鸦雀无声。
方浩把记录撕了,扔进风里:“从今天起,三处夜岗轮换试种。每人每天交一份‘梦境异样简报’,写清楚时间、形态、反应动作。陆小舟负责汇总,我要知道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准,什么时候放空炮。”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别怕梦多。预警不怕错报,只怕没人报。”
说完,他转身走向议事阁,脚步稳当。陆小舟蹲回药园,拿起笔在一本破旧册子上记下:“梦防一号,首次群体验证通过,响应率83.3%,副作用:轻微心悸两人,噩梦残留一人,总体可控。”
他吹了吹墨迹,抬头望了眼远处的演阵台。阳光正斜斜地照在青铜鼎上,鼎沿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刚好落在他写下的最后一行字上:
“可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