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还在梁间轻荡,方浩的手指仍搭在青铜鼎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鼎身,像是在数什么节拍。议事厅里没人动,空气里还飘着初战告捷后那股紧绷又带点兴奋的味道。调度执事抹了把额角,低头看手里那块记事玉简,忽然皱眉:“等等。”
他抬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停下笔:“那傀儡从断崖滑出,落地才被锁链缠住。可它行进路线……太准了。”
情报组那个戴圆框镜片的年轻人立刻接话:“你是指,它压根没试探?直接走盲区?”
“对。”调度执事把玉简便笺往桌上一拍,“我们侦测幕刷新周期是三点八息一次,它每一步都卡在三点七息,差零点一息,不多不少。这不是巧合,是算过的。”
阵法组弟子也凑过来,盯着数据波形图:“而且它走的那段缓坡,地脉微震频率比别处低。刚才我顺手扫了一眼,发现岩层有轻微空腔——就像……被人挖过一条暗道,只是表面封上了。”
方浩没说话,只是把鼎换了个手拎着,脚跟轻轻点了点地。
“所以它不是来破坏的。”情报组年轻人推了下眼镜,“是来测试的。试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我们的监控密度、试我们有没有盲区。”
“现在我们知道有盲区了。”调度执事咬牙,“问题是,它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它的?”
没人回答。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中央阵盘上,映得符文微微发烫,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我去看看。”阵法组弟子突然起身,“带上‘听风骨’阵列,去断崖现场再扫一遍。要是有人设过中继点,地底应该还有残留共鸣。”
“我也去。”情报组年轻人抓起记录玉简,“顺便采点土壤样本,查查有没有外源灵流痕迹。”
调度执事看向方浩:“您看?”
方浩终于开口:“去吧。别乱碰东西,尤其是地上看着像碎石的玩意儿——上次有个弟子捡了块‘破石头’,结果炸了半座山门,赔了我三头灵猪。”
两人一愣,随即笑出声。紧张的气氛松了一扣。
半个时辰后,北岭断崖。
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阵法组弟子蹲在岩壁边缘,指尖捏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盘面刻着细密纹路,正微微震颤。他低声念咒,罗盘中央浮现出一层淡青色光网,缓缓沉入地面。
“有。”他忽然说,“地下零点八丈,信号极弱,但存在。周期性波动,间隔三点七息,和傀儡步频一致。”
“中继信标?”情报组年轻人蹲下,扒开一丛杂草。
草根底下,半埋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残片,边缘焦黑,中心有个小孔,像是聚灵阵核心烧毁后的残骸。
“和傀儡动力源同款。”他用镊子夹起,“而且……它在这里待过至少半刻钟。土壤里的灵压残留显示,它曾短暂激活过。”
“不是路过,是驻留。”阵法组弟子眯眼,“它在这儿传过消息。”
“传给谁?”
“不知道。但对方能接收,还能根据反馈调整下一步动作。”年轻人脸色沉下来,“这意味着,他们不仅知道我们的盲区,还可能正在画一张更完整的防御图。”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回去。”阵法组弟子收起罗盘,“得加扰频阵,不然咱们说什么,人家都能听见。”
回到议事厅时,方浩还在原位,手指依旧搭在鼎上,像是根本没挪过窝。见他们进门,只抬了下眼皮。
“查到了。”情报组年轻人把残片放在桌上,“敌方在断崖设了中继点,利用盲区死角建立隐蔽信道,目的很可能是长期监听东部防区的监控节奏和响应流程。”
“不是一次性的。”调度执事接话,“是铺路。他们在摸我们的底,准备更大的动作。”
方浩点点头,终于把手从鼎上拿开,走到中央阵盘前。他没碰任何机关,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刚刚绘制出的“盲区热力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十几个红色斑点,像一群藏在暗处的眼睛。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调度执事深吸一口气:“我们想布‘逆溯追踪阵’,顺着信号反向定位,揪出接收端。”
方浩摇头:“不行。”
“可这是机会!”
“想得深,很好。”方浩打断他,“但我们现在要的是眼睛,不是刀。你一启动逆溯阵,等于敲锣打鼓告诉人家——‘我发现了’。人家立马换频道,你连影子都抓不着。”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我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让信号传,但得改内容。”
“您的意思是……反向喂料?”
“聪明。”方浩咧嘴一笑,“你们不是怕他们摸清我们吗?那就让他们摸,摸个痛快。给他们看假数据,假响应节奏,假布防图。等他们信了,自然会露马脚。”
调度执事眼睛亮了:“我们可以搞个‘模拟漏洞升级计划’,假装发现盲区,紧急加派巡守,其实全是幌子。”
“对。”情报组年轻人也来了劲,“再故意在通讯里提几句‘西岭防线吃紧’,引他们往错误方向调资源。”
方浩点头:“就这么干。不过先别玩太大,小步试水。第一步,先把现有的侦测幕加一道扰频层,干扰非授权信号传输。第二步,在几个关键盲区设诱饵节点,假装是新的监控中枢。”
他转身从袖袋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桌面上一拍。
“批了。二十块上品灵石,专项经费。三枚‘静音巡梭镜’,五卷‘隐纹符纸’,工务堂直接领。每月再给你们配两个辅助弟子,专管数据演算。”
众人一愣,随即脸上都绷不住了。
“真的?”
“我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方浩瞪眼,“难不成你们觉得我像那种克扣经费、压榨基层的黑心宗主?”
“不像不像!”调度执事赶紧摆手,“您是出了名的……大方。”
“那不就结了。”方浩重新把手搭回青铜鼎上,背靠椅背,脚尖轻点地面,“去干活吧。记住,别急,慢慢来。咱们不赶时间,他们才是着急的那个。”
一群人散开,有的开始拟物资清单,有的低声讨论符阵布局,还有人偷偷把那块记录初战的玉简塞进怀里,跟藏宝贝似的。
阳光依旧斜照,钟声早停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翻动。方浩站着没动,目光落在那张热力图上,手指又一下一下敲着鼎身。
一声,又一声。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议事厅门口。一个身穿执事服的弟子探头:“东区巡守队报,第三号诱饵节点已架设完毕,静音巡梭镜运行正常。”
方浩嗯了一声,没回头。
“要……要现在启动扰频阵吗?”
“再等一刻钟。”他说,“让风再大点。”
他的手指忽然停住,盯着鼎身上一道新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他皱了下眉,没说话,只是把鼎往腰带上一别,低声嘀咕了一句:
“系统出品,绝不坑爹……这破鼎怎么老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