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在主楼一层,门朝南开,推开两扇木门,里头亮堂堂的。
五六张大圆桌铺着淡蓝色的桌布,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压得平整。每张桌上摆着四个白瓷茶杯,一小碟瓜子,一小碟水果糖。
墙上挂着红纸黑字的标语——“军民团结如一人”,毛笔字写得周正,一笔一划都不马虎。窗台上几盆君子兰,叶子油绿,花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瓣在阳光里格外打眼。
服务员正在往桌上摆碗筷,白瓷碗、竹筷子,碗底印着“省军区招待所”几个红字。武惠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数了数椅子,五十来把,够用了。他伸手摸了摸桌布,干的,又看了看茶杯,干净的。
“灶上准备好了?”他问身边的服务组长。
“都备齐了,就等人来了。”服务组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围着蓝布围裙,说话带着陕西口音,“红烧肉,烧三鲜、奶汤锅子鱼、醋溜土豆丝,酸辣肚丝汤……,主食有白米饭,二合面馒头,油泼面……,都是按单子备的。”
武惠良点点头,正准备转身往外走。就看见自己叔叔武宏全从餐厅外走了进来,他忙迎了上去。
武宏全打了个眼色,武惠良会意的跟着进了一个小包厢,小包厢里就两张木椅,一张方桌,桌上摆了壶茶水。武惠良端起茶壶给叔叔和自己各倒了杯茶水。
武宏全坐在对面的木椅上,指尖轻轻叩着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目光落在侄儿武惠良身上,带着几分长辈的审视,也藏着难掩的期待。
他抖出两根烟,一根塞给武惠良,一根自己叼在嘴上。
“见着了?”武宏全划着火柴,火苗舔着烟卷,亮了亮他眼角的皱纹。“朱琳那个文工团姑娘满意不……。”
武惠良点着烟,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浊气,脸有点红:“见着了。”
他抬眼看向叔叔,眼底还残留着方才在大坪里看见朱琳时的惊艳,随即又染上几分难掩的局促。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年轻干部特有的青涩,却又透着藏不住的真心:“叔叔,我……满意。真的满意。满银哥没有骗我,她的确……让人难忘……”
他说不下去了,手里的烟卷烧出一截灰,他抬手弹了弹,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也没拍。
“真的满意?”武宏全盯着他。
武惠良头低着,:“满意。咋能不满意?”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喃喃着:“她站在那儿,穿着那身军装,比团里所有姑娘都精神。
眉眼清亮得像黄原山涧的泉水,既有着咱们部队姑娘的英气,又透着股与生俱来的知性劲儿。身姿更是没得说,一举一动都像画里的人。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气质的姑娘。”
他说着,眼底的光又亮了几分,可转瞬便暗了下去,语气里多了几分底气不足的颓丧:
“可……叔,我心里也犯怵。她是京城来的,还是通讯兵文工团的,那是首都的文艺兵,见的世面比咱们多太多了。
听说她父母都是高知分子,是搞学问的。我就是个原西县委的常委,虽说在地方也算个干部,可跟人家比起来,差得太远了。我怕……怕人家看不上我,更怕咱们家里的底子,配不上人家。”
“县城咋了?”武宏全把烟蒂摁在桌角的空碗里,“你爹是地区干部,你现在是县委常委,年轻,有文化,哪点配不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何况,王满银不是给你支了不少招,别有心理负担……。再说了,婚姻讲的是缘分,万一,你的缘分到了……。”
武惠良还是没底气,皱着:“怕人家看不上咱这穷苦地方。她一个京城文工团的姑娘,见的世面多……”
“事在人为,惠良。”武宏全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别怂,拿出你在县里抓工作的劲头来。你是个好小伙,配她,绰绰有余。”
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支在桌上:“再说王满银还给你留了退路,就算她眼高于顶,看不上你,不是还有山西那姑娘,别太露怯……,大胆点。”
武惠良看着叔叔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忐忑劲去了。他掐灭烟头,重重点头,眼底的局促褪去,:“谢谢叔叔。我听您的。我尽力,不成我也不强求……。”
拍了拍武惠良的肩膀,武宏全满意的点点头“等下中午欢迎宴上,我会安排你和朱琳坐一桌……。到时别光闷头吃,和她们聊聊天,展现展现你的文化素养,自然些。”
说完话,武惠良先出了包厢,走到门厅,正碰上两个接待干事从住宿楼上下来,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钥匙。
“都安顿好了?”他问。
“好了,都在房间整理东西呢。”一个干事说。
“走,快中午了,餐厅都准备好了,可以叫同志们吃饭了。”
三人说着话,又向住宿楼走去。
武惠良站在楼下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院坝里听得很清楚。
楼上楼下,房门陆续打开,文工团员们走出来,有的已经洗了脸,脸上还挂着水珠。
大家到了楼下,自动排成两列,不挤不嚷,跟着武惠良往餐厅走。
队伍里偶尔有人小声说两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似的。一个男兵问旁边的同伴:“你说今儿中午吃啥?”同伴没回答,只咽了口唾沫。
进了餐厅,武惠良站在门口,引导着团员们往里走,一桌一桌地安排就坐。
他手里没拿名单了,但谁坐哪一桌,心里有数。几位年纪稍长的乐手和老师,他让坐在靠里的位置,安静些。年轻演员们散坐在外头。
朱琳和几个同伴被安排坐在靠外侧的一桌,她们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说话声音很轻,笑的时候也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透着部队里养成的规矩,又带着姑娘家的秀气。
武惠良站在大厅里招呼大家落座,动作自然,礼数周全。
他这身蓝灰干部装熨得没有一道褶皱,头发梳得整齐,年纪轻、身份又摆在那儿,省军区的工作人员和文工团的带队干事,对他都格外客气。
走到朱琳这桌时,轻轻把边上一把空椅子往里推了推,顺手给桌上添了一壶茶,动作自然得很,像做了多少回似的。
不多时,领导们也到了。高立民陪着政委和副团长走进来,马参谋走在边上,武宏全和榆林的那位主任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