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良天没亮就起了,比招待所的服务员还早。他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车辆到位情况,又去餐厅催了早饭,然后站在大门口等着。
在吃完早餐后,文工团员们开始登车,他站在第二台车的后车厢板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一个个清点人数。
周小梅先爬上去,伸手拉了李娟一把,王晓兰跟在后面,几个男兵翻身上去利索得很,坐在车厢两侧的长条凳上,背靠车厢板,腿伸在过道里。
朱琳上车时武惠良在身后托了她一把。她背着军绿色帆布挎包,上了车站稳后,给了武惠良一个笑脸。周小梅招呼着朱琳,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文工团的干部和黄原地区接待干事依次上了驾驶室, 武惠良本来被安排在副驾驶位置,他看见团里那位年纪稍长的乐队指挥,上车前就说不舒服,晕车药吃了两片,脸色还是不太好。
武惠良把手里的资料往挎包里一塞,走过去说:“谭指挥,你坐驾驶室,那个位置稳当些,不颠。”
谭指挥摆摆手:“那咋行,你是接待干部,该你坐。”
“我本就是服务你们文工团白,在车厢里和文工团员多沟通,能更好的进步……。”武惠良说着已经拉开了驾驶室的门,扶着谭指挥的胳膊把人塞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武惠良拍了拍车门,朝司机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到车尾,两手抓住车厢板,左脚踩住保险杠,右腿一跨,翻了上去。
车厢里坐满了人,两排长条凳,女兵坐一侧,男兵坐另一侧,中间留一条窄过道。武惠良上来的时候,男兵那边已经没了空位,女兵这边倒还剩几个散座,朱琳和周小梅坐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位置,正好是王晓兰让出来的——她嫌靠着车厢板吹风冷,挪到里头去了。
武惠良看了一眼,没犹豫,弯腰走过去,在朱琳旁边坐下来。他坐下的动作很自然,把挎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包上,背靠着车厢板,伸直了两条长腿。
周小梅拿胳膊肘碰了碰李娟,李娟抿着嘴没出声,眼睛里全是笑意。
朱琳没动,眼睛看着对面车厢外头的院子,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六点半,车队出发。
四台卡车排成一列,头车拉着道具行李,后面三台坐人,从招待所大门驶出,拐上建国路,一路向北。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柏油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土路,卡车沿着黄土公路一路向北,车轮卷起漫天黄尘,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
文工团员们起先还端端正正坐着,车一颠,身子就跟着晃,肩膀碰肩膀,膝盖碰膝盖。
黄尘从车厢后面翻卷上来,灌进篷布里,呛得人直咳嗽。有人开始拿手绢捂鼻子挡灰,有人把军装领子竖起来,有人从挎包里掏出报纸折成帽子扣在头上。
周小梅最夸张,把一条白毛巾整个捂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活像个戴盖头的新媳妇。
李娟笑她,她也不恼,闷声闷气地说:“这边的风沙大,走会就知道了,这尘灰能把你脸皮磨掉一层。”
而武惠良不动声色中,挺直了身子,尽量挡住外灌的风尘,为朱琳遮挡。
车厢里有人说起话来。一个男兵问:“武干部,咱们这一路到黄原,得走多久啊?”
武惠良把挎包放在两腿中间,笑了笑:“路不好走,全是盘山道,少说也得五六个钟头。”
“那得颠散架了。”旁边一个男兵吐了吐舌头。“那到了黄原,安排住那?”
“黄原军分区招待所。”武惠良的声音在颠簸中稳稳当当,“跟省军区招待所差不多,四人间,有热水,食堂专门给你们开了小灶。”
“在黄原,我们的演出怎么安排的?”另一个男兵问。
“一共五天,五场演出……。”武惠良竖起一只手,五指张开,
“第一场在地委大礼堂,观众是地直机关干部、军分区官兵,还有工矿和城区的群众代表,差不多一千五百人。地委书记、行署主任、军分区司令都会在场。”
车厢里安静了几分,都仔细听着武惠良的讲述。
“第二场是黄原军分区专场,安排在军分区大礼堂,观众全是官兵和基干民兵,约莫两千人,主打军民鱼水情。”
“第三场去安定县,在县革命广场演出,安定县那是老苏区,瓦窑堡那一片。当年红军就在那儿落脚,老百姓支前、掩护伤员,都是豁出命的。那场是专门演给老区群众看的。”
第四场到黄河边上的延水关渡口,当年红军东征就是从那儿过的河。沿河村子拥军几十年,传统深。”
最后一场回黄原城,在古塔山脚下的河滩广场演,全黄原城的百姓都会来,场面最大。”
他说得平缓,没有刻意煽情,可一字一句里,都带着对这片土地的熟稔与敬重。革命旧址、红军足迹、老区百姓、渡口风沙,顺着他的话,像一幅粗粝厚重的画卷,在车厢里慢慢铺开。
车厢里的人都听着,有人点头,有人问几句,武惠良一一作答。
朱琳侧耳听着,目光落在远处连绵不断的黄土山峁上。
她不得不承认,武惠良确实出色。年轻、俊朗、谈吐稳当,对地方情况了如指掌,又懂分寸、知进退,放在基层干部里,绝对是拔尖的。家世好,前途亮,放在寻常姑娘眼里,已是难得的良人。
车颠了一下,朱琳的身子往旁边一歪,肩膀碰着了武惠良的胳膊。她赶紧坐正,手扶住车厢板。
武惠良僵了一下,硬挺着止住朱琳的颓势,但也没看她,只是搁在挎包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另一只手用力抓着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