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脱了外套,搭在床尾,从行李袋里翻出一把小梳子,对着窗台上的小圆镜梳头。“你们看见没?一屋子领导,就他最扎眼。年纪最轻,帅气稳重,说话不慌不忙,比咱们团里那些毛手毛脚的干事强太多了。”
“不光是年轻。”周小梅坐起身,压低声音笑,“你们细看他长相没?个子高,肩膀宽,皮肤是晒出来的健康色,不是京城那帮小子白白嫩嫩的样子,硬朗、精神,比电影上的男演员还耐看。”
“我就说!”李娟认同的轻轻拍了下大腿,“我吃饭时偷瞄了好几眼。京城大院的子弟我见多了,要么傲气,要么油滑,一身公子哥毛病。他不一样,看着斯文,说话还风趣,接话接得恰到好处,不巴结人,也不生硬,一桌气氛都让他带活了。”
人家可不是一般家庭。”王晓兰神神秘秘地凑过去,“我听政委和领队说,他爹是黄原地委常委,叔叔就是省城办事处那个武主任,根正苗红。
自己才二十出头,就是原西县委常委,放在部队上,这可是实打实的团级干部,前途大得很。”
李娟跟着叹气:“咱们部队里的干部,要么年纪大,板着脸,看着就紧张;要么刚提干,毛手毛脚,说话直来直去没滋味。再对比京城那些高干子弟,看着时髦,真论本事、论稳重,跟武惠良一比,差远了。人家是真有位置、真能干,不是靠家里混日子。”
周小梅托着腮,一脸向往:“家世好,人长得精神,年纪轻轻当领导,说话风趣,做事又细心……这不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对象吗?”
屋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几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声音压得更低,满屋子都是姑娘家藏不住的小心思。
王晓兰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小梅,挤眉弄眼:“我可跟你说,地方上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的,好多早就结婚生子了。你说……他到底成家了没有?”
“我看不像。”李娟立刻接话,“我吃饭时特意留意了,他手上干干净净,身上也没有那种成家男人的烟火气,眼神清亮得很,不像是有媳妇的人。”
周小梅一下子转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朱琳,笑着打趣:“朱琳,你中午就坐他斜对面,看得最清楚。你说,他像不像有对象的人?”
朱琳脸上微微一热,放下手里的擦鞋布,声音轻得很:“我哪儿知道……我就觉得,他待人挺客气,安排事情也周全。”
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把几人的话过了一遍。
年轻、英俊、稳重、得体、家世好、前途光明,没有京城子弟的傲气,也没有基层干部的粗陋,这样一个人,确实让人没法不多看两眼。
李娟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客气归客气,气质骗不了人。我敢打赌,他肯定没结婚,说不定连对象都没有。这么好的条件,要是单身,那可太抢手了。”
周小梅跟着叹气:“咱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慰问演出见过的干部、军官不少,像他这样样样都拔尖的,真是头一回。也不知道将来,谁有福气能跟他处对象。”
王晓兰端着搪瓷缸子喝水,靠在床头,眼睛却往朱琳那边瞟。
“哎,你们说,”周小梅忽然翻了个身,侧躺着,眼睛亮晶晶的,“那个武惠良,是不是对咱们朱琳格外客气?”
朱琳闻言手指一顿,没抬头:“他对谁都挺客气的,你没看他给全桌人都盛了汤?”
“盛汤是盛汤,说话是说话。”周小梅坐起来,压低声音,“你没注意?他跟你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轻轻的,怕吓着你似的。”
“瞎说。”朱琳把鞋摆整齐,直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娟回过头,梳子停在半空中:“我也觉得。他叫你‘朱琳同志’那一声,跟叫别人不一样。叫我的时候,就是公事公办,叫你呢,带着点……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王晓兰放下搪瓷缸子,凑过来:“你们别瞎琢磨了,人家是常委,年轻有为,什么场面没见过?对谁都那样,这是干部的基本素养。”
“那可不一定。”周小梅不服气,“你没看他坐在桌上,聊的都是啥?聊演出,聊样板戏,聊陕北的风土人情,每句话都接得刚刚好,不深不浅的。这样的人,要是真对谁有意思,那手段高明着呢,你根本看不出来。”
朱琳坐到床边,拿起毛巾擦手,不接话。但她心里清楚,刚才饭桌上,武惠良的目光确实在她身上多停了几次。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自然的、不经意地扫过,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可“水”知道。
“行了行了,别说了。”她擦完手,把毛巾搭在床头的横杆上,“人家是干部,咱们是来演出的,搞好演出就行,别的别想那么多。”
周小梅吐了吐舌头,跟李娟交换了一个眼色,不再说了。但屋里那股子甜丝丝的、带着好奇和兴奋的空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午后的招待所,安安静静的,只偶尔有谁在楼道里走两步,脚步声笃笃的,很快又消失了。
……
天刚蒙蒙亮,省军区招待所的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五点四十,起床哨吹响。文工团员们从床上爬起来,动作利索,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抻得没有一道褶。
洗脸刷牙,整理行装,前后不过二十分钟,五十多个人已经收拾停当,背着挎包提着行李,从各层楼里走出来,在院子里按队列站好。
院坝里停着四台草绿色的军用卡车,车头上印着白色的编号,车厢上蒙着墨绿色的帆布篷,篷布卷起来捆在铁架子上,露出光秃秃的车厢板。
车是黄原军分区调来的,头天晚上就到了,司机是现役军人,穿着没有领章的军装,正蹲在车头检查水箱和机油。
勤务兵们忙着往第一台车上搬东西。乐器箱子摞在车厢最里头,大提琴的箱子长,横着放不进去,只能斜着靠住车厢板。
服装箱、道具箱、布景板、灯光器材,一样一样往上码,用粗麻绳捆紧,帆布篷放下来系好,防止路上扬尘落灰。剩下三台车空着车厢,准备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