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桑林的晨雾轻柔地包裹着一切。
愈子谦坐在那株最老的火桑树下,左半身银灰色的裂痕像干涸河床,每一次呼吸都有光尘剥落。右半身萎缩的龙雀真身微微起伏,仿佛随时会停止。
他的左眼空洞无光。
右眼深处,一点金红色在极慢地闪烁——深海底部即将熄灭的余烬。
火娴云没有跪在他面前。
她坐在离他三步远的青石上,红衣铺展开如绽放的花。她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深潭,没有急切,没有悲伤,没有试图唤醒什么的渴望。
只是看着。
晨光从火桑叶的缝隙漏下,在他银灰色的发梢镀上金边。一片叶子旋转飘落,擦过他的肩头,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火娴云没有动。
她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叶子边缘被晨露打湿的痕迹,看着叶脉里流淌的细微光痕——那是这片土地独有的时间印记。
然后她抬起眼,继续看他。
他右眼的金红色闪烁频率,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火娴云依旧没有说话。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红色的桑果。她拈起一枚,轻轻咬了一口,汁液染红了她的指尖。
很甜。
她吃完一枚,又拈起一枚,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掌心看着。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这片火桑林有它自己的节奏——风吹过时叶片的私语,远处溪流的潺潺,地底深处时间脉络流淌的微弱震动。火娴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一切。
当她再睁开眼时,发现他的右眼正在看着她。
不是审视,不是陌生。
只是单纯地看着。
“你在吃什么?”他问,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用的门轴。
“桑果。”火娴云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火桑林特有的,很甜。”
她拈起掌心那枚,递过去。
他看着她手中的桑果,又看看她的脸,然后缓慢地抬起右手。那只手干瘦得几乎只剩骨骼,皮肤下时间法则紊乱地流淌。他试图弯曲手指去接,但指尖颤抖得厉害。
火娴云没有帮他。
她只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安静等待。
一次,两次,三次。
他终于捏住了那枚桑果,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使用手掌的婴孩。他把桑果举到眼前,仔细看着——红色的果皮上沾着晨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他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
汁液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银灰色的衣襟上。
“甜。”他说,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不记得甜是什么感觉。”
“不需要记得。”火娴云说,又拈起一枚桑果放进自己嘴里,“尝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看着她咀嚼的样子,看着她的脸颊微微鼓起,看着汁液染红她的唇。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火娴云。”
“那我呢?”
“愈子谦。”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另一个桑果:“愈子谦。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的。”火娴云点头,“是你的名字。”
“你认识我?”
“我认识叫愈子谦的人。”她顿了顿,“但不一定是你现在这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右眼的金红色闪烁频率又加快了一点点。
“我好像……忘了什么。”
“每个人都会忘记一些东西。”火娴云说,目光看向远处的火桑林,“风会忘记吹过哪片叶子,溪流会忘记绕过哪块石头,火桑树会忘记哪年哪月哪片叶子最先红。”
“但那些被忘记的,”她转回头看着他,“它们存在过,这就够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片叶子又飘落,这次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叶脉里流淌的时间印记,看着边缘微微卷曲的弧度。
“这里很美。”他说。
“是的。”火娴云微笑,“很美。”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带你来的。”
“为什么带我来?”
“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这里。”
他想了想,右眼里的金红色又亮了一点:“我现在确实喜欢这里。”
火娴云的心脏轻轻一跳。
不是因为他恢复了记忆——他显然没有。
而是因为,在这个失忆的、几乎成为空壳的愈子谦心里,依然存活着对美的感知。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只要有一点点阳光和雨水,就会挣扎着破土而出。
“要喝点水吗?”她问。
他点头。
火娴云起身,走到不远处的小溪边,用竹筒舀了半筒清水。她走回来,将竹筒递给他。
这次他接得稳了一些。
他低头喝水,水珠顺着下巴滑落,在晨光中闪烁如碎钻。
喝完,他把竹筒递还给她,右眼看着她:“谢谢。”
“不客气。”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他问。
火娴云重新坐下,想了想:“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里,看太阳升高,听风吹过火桑林,等桑果再熟一些,然后摘来吃。”
“就这样?”
“就这样。”
他似乎有些困惑,但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把背靠在火桑树干上——这个动作让他的左肩裂痕又剥落了一些光尘,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两人就这样坐着。
太阳慢慢升高,晨雾完全散去,火桑林沐浴在温暖的金色光线里。远处有鸟鸣,清脆婉转,像时间的音符。
不知过了多久,火娴云轻声哼起一首曲子。
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旋律,像溪流绕过石头,像风吹过叶片,像时间本身流淌的声音。
他听着,右眼渐渐闭上。
当他再睁开眼时,火娴云已经停止哼唱,正安静地看着他。
“那是什么曲子?”他问。
“不知道。”火娴云说,“突然就想哼了。”
“好听。”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空旷,而是被鸟鸣、风声、溪流声、以及两人之间某种难以言说的宁静填满。
“火娴云。”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火娴云看着他右眼里那点金红色,看着那光晕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会。”她说,声音轻如晨雾,却坚定如山,“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会在这里。”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为什么。
太阳升到中天,火桑林的影子缩短成小小一团。火娴云起身,走到树荫外,仰头看着天空。
“正午了。”她说。
他也抬头,右眼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时间过得真快。”
“是吗?”火娴云回头看他,“我觉得很慢。”
“快和慢……有什么区别?”
“快的时候,你会错过很多东西。慢的时候,你能看见每一片叶子落下的轨迹。”
他想了想,右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不是金红色,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我想……看看叶子落下的轨迹。”
火娴云微笑:“那就看吧。秋天的时候,这里的每一片叶子都会落下,每一片都有不同的轨迹。”
“要等那么久吗?”
“等待本身就是看的一部分。”
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但他点点头,然后问:“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火娴云走回青石边坐下:“继续坐着,等太阳西斜,等影子拉长,等傍晚的风吹来第一丝凉意。”
“然后呢?”
“然后我们回家。”
“家?”
火娴云指向火桑林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座竹屋的轮廓:“那里有个竹屋,今晚我们可以睡在那里。”
“我们?”
“你和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右眼看着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火娴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纯粹的、不带任何过往痕迹的疑惑,看着一个全新的愈子谦在废墟中缓慢睁开的双眼。
“现在的关系,”她轻声说,“就是一个叫火娴云的人,和一个叫愈子谦的人,一起坐在火桑林里,等太阳落山的关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放松。
“那就好。”他说,“简单点好。”
太阳继续西行,影子开始拉长。火娴云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我们该回去了。”
他看着她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缓慢地抬起右手,放在她掌心。
她的手温暖,他的手冰凉。
她轻轻握住,没有用力拉,只是提供支撑。
他尝试站起来,左腿的时间神躯再次崩裂,银灰色光尘飘散。他踉跄了一下,火娴云稳稳地扶住他。
“慢点。”她说。
他点点头,靠着她的支撑,一点点站直身体。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但他没有放弃。
站稳后,他看着她,右眼里第一次出现类似微笑的神情。
“我站起来了。”
“是的。”火娴云说,也笑了,“你站起来了。”
他们就这样站着,在火桑林的黄昏里,一个扶着另一个,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火娴云轻轻说:
“我们回家吧,子谦。”
他点头:“好,回家。”
两人缓慢地走向竹屋,一步,又一步。火娴云没有提过往,没有提爱情,没有提那些失去的记忆。
她只是陪着他,在这片火桑林里,从清晨走到黄昏。
而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后面还有无数个清晨和黄昏,无数片叶子落下,无数枚桑果成熟,无数次太阳升起又落下。
她会陪着他,一步步走。
直到某一天——
也许他会想起来。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因为爱不是记忆的产物,而是当下的选择。而她的选择,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