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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灵曜破穹 > 第147章 逐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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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屋岁月

竹屋很朴素。

一间正屋,一间小厨房,一间卧房。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存放衣物的木箱。

火娴云扶着愈子谦走进来时,夕阳的最后余晖正好从西窗斜斜射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这是你的房间。”火娴云指着卧房说,然后指向隔壁,“我睡隔壁。厨房里有水,有米,还有些干菜。如果你饿了,可以叫我。”

愈子谦站在屋子中央,右眼缓慢地扫视四周。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麻布被褥,又走到桌边,手指划过桌面——木纹清晰,没有上漆,保留着树木最原始的气息。

“这里很好。”他说。

“你喜欢就好。”火娴云走到厨房,很快端出一碗温热的粥,“今天太晚了,先简单吃点。明天我去摘些新鲜的野菜。”

愈子谦接过粥碗,低头看着碗里简单的白粥,米粒晶莹,热气袅袅升起。

“你不吃吗?”他问。

“我等下吃。”火娴云说,“你先吃,吃完好好休息。”

她在桌边坐下,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一碗粥吃完,他已经额角冒汗——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是耗费心神的事。

“累了就去睡吧。”火娴云接过空碗,“床铺已经铺好了。”

愈子谦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那些银灰色的裂痕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我的身体……很奇怪。”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是有些特别。”火娴云没有否认,“但没关系,会慢慢好起来的。”

“怎么好?”

“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适当走动,让身体自己修复。”

“这么简单?”

“有时候最简单的方法最有效。”

他想了想,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躺下,火娴云为他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梦。

“晚安,子谦。”她说。

“晚安。”他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火娴云。”

“嗯?”

“明天……我们做什么?”

“明天早上去溪边打水,然后做早饭。吃完早饭,如果你精神好,我们可以去火桑林走走,摘些桑果。如果累了,就在竹屋休息,我给你读些书。”

“你还会读书?”

“会一点。”火娴云微笑,“都是些简单的故事,关于风,关于雨,关于这片土地上的草木鸟兽。”

“我想听。”

“好,明天读给你听。”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睁开。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火娴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立刻去睡。她走到厨房,简单吃了些东西,然后坐在正屋的椅子上,静静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月光从东窗洒入,在地上铺开银白色的霜。她就这样坐着,坐了整整一夜。

天刚蒙蒙亮,火娴云就起身了。她先轻手轻脚推开愈子谦的房门,看了一眼——他还在睡,右眼紧闭,左眼那空洞的银灰色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些。

她退出来,开始准备一天的生活。去溪边打水,生火煮粥,采摘一些嫩绿的野菜——这里的时间流速特殊,草木生长都比外界快,野菜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粥煮好时,太阳刚好完全升起。

火娴云推门走进卧房,发现愈子谦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早安。”她说。

他抬起头,右眼里有刚睡醒的迷茫:“早安。”

“能自己起来吗?”

他尝试了一下,左腿依旧僵硬,但比昨天好了些。火娴云上前扶他,他的手搭在她小臂上——很轻,几乎没有用力,更像是触碰。

洗漱,吃早饭。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吃完早饭,火娴云问他:“今天想做什么?去火桑林走走,还是在屋里休息?”

他想了想:“我想……看看溪流。”

“好,我陪你去。”

火娴云扶着他慢慢走出竹屋。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溪流在竹屋后方不远处,水流不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光滑的卵石。

他们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

愈子谦低头看着溪水,右眼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深奥的学问。

“水在流动。”他说。

“是的。”

“它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从山上来,要到海里去。”

“为什么要流动?”

“因为水就是要流动的。”火娴云说,“就像火就是要燃烧的,风就是要吹拂的,人就是要活着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呢?我是要做什么的?”

火娴云看着他侧脸,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你要做的事情,”她轻声说,“就是现在坐在这里,看溪流,听鸟鸣,感受风吹过脸颊的触感。这就是你要做的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似乎不太相信,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于是他继续看溪流,看水流绕过石头时泛起的细碎波纹,看水面倒映的天空和云朵。

一只翠鸟掠过水面,叼起一条小鱼,迅速飞走。

“它为什么要吃鱼?”愈子谦问。

“因为它饿了。”

“鱼为什么要被吃?”

“因为这就是自然的循环。”火娴云说,“鸟吃鱼,鱼吃虫,虫吃腐叶,腐叶滋养草木,草木结出果实,果实喂饱鸟——一个完整的圆。”

“圆……”他喃喃重复,“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火娴云心脏微微一跳:“也许是梦里听过。有时候梦里的东西,醒来就记不清了。”

“梦……”他皱起眉,右眼里闪过一丝困惑,“我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记不清了。”他摇头,“只记得……一片红色。像火,像血,像……你衣服的颜色。”

火娴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衣。

“红色很温暖。”她说。

“嗯。”他点头,“温暖。”

他们在溪边坐了一个上午。期间火娴云没有说话,只是陪他坐着。偶尔有风吹过,带来火桑林特有的甜香;偶尔有蝴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

中午时分,火娴云扶他回竹屋吃午饭。午饭后,他显得有些疲倦,火娴云便扶他到床上休息。她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

“要听故事吗?”她问。

他点头。

火娴云翻开书册,轻声读起来。不是惊天动地的传说,不是英雄史诗,只是一个关于小狐狸和山泉的简单故事——小狐狸每天去山泉边喝水,有一天山泉干涸了,小狐狸很伤心,但它没有放弃,开始用爪子挖土,挖了很久很久,终于挖出了新的水源。

故事很短,很快就读完了。

“为什么小狐狸不找别的山泉?”愈子谦问。

“因为那是它的山泉。”

“可是山泉干涸了。”

“那就挖出新的来。”火娴云合上书,“有些事情,值得坚持。”

他似懂非懂,但不再追问。困意袭来,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火娴云继续坐在床边,等他呼吸完全平稳,才轻手轻脚离开。

第四天,愈子谦在火娴云扶他起床时,忽然说:“今天……我想自己去溪边。”

火娴云愣了一下:“你自己?”

“嗯。”他说,“我想试试。”

火娴云看着他右眼里认真的神色,点了点头:“好。但要慢慢走,如果累了就回来。”

“我知道。”

她扶他走到竹屋门口,然后松开手。

愈子谦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第一步——左腿僵硬,身体摇晃,但他稳住了。第二步,第三步……虽然每一步都很慢,很艰难,但他确实在走。

从竹屋到溪边,不过三十步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当他终于在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坐下时,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但他右眼里闪烁着某种明亮的光。

“我做到了。”他说,语气里有种孩子般的雀跃。

“是的。”火娴云微笑,“你做到了。”

那天下午,他开始尝试自己吃饭——虽然动作笨拙,勺子经常拿不稳,粥洒在桌上,但他坚持自己来。

火娴云没有帮他擦,只是安静地看着。

洒了,再舀一勺。又洒了,再舀一勺。

一碗粥吃了半个时辰,桌上洒了不少,但他自己吃完了一整碗。

“明天会更好。”他说。

“一定会的。”火娴云说。

第七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中午,火娴云在厨房做饭时,不小心被热锅烫到了手指。她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缩回手。

正在正屋坐着看窗外景色的愈子谦忽然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烫了一下。”火娴云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很快就好了。”

愈子谦站在那里,看着她微红的手指,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他说:“疼吗?”

火娴云怔住了。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那个问题里的关切——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一点点。”她轻声说,“不碍事。”

他点点头,转身走回正屋。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那是火娴云平时用来装清水的。

“这个……”他把竹筒递给她,“溪水很凉,也许有用。”

火娴云接过竹筒,打开塞子,将清凉的溪水倒在烫伤的手指上。确实舒服了很多。

“谢谢你,子谦。”她说。

他看着她,右眼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笑意:“不客气。”

那天晚上,火娴云坐在窗边,看着熟睡的愈子谦,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个被掏空的躯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生长。

不是记忆。不是过往。

而是一个新的、纯粹的、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愈子谦”的灵魂。

而她要做的,就是陪伴这个灵魂,一天又一天,一步又一步。

桑果开始红了的时候,火桑林里,那些原本青涩的果实渐渐染上嫣红,像枝头悬挂的小小灯笼,在阳光下透着诱人的光泽。

早晨,火娴云扶着愈子谦走到林子里,在一株挂满桑果的树下停住。

“可以摘了。”她说。

愈子谦仰头看着那些红得发紫的果实,右眼里满是新奇:“这么多。”

“今年是个丰年。”火娴云从怀里取出两个小竹篮,递给他一个,“我们一人一个,摘满就回去。”

他接过竹篮,笨拙地模仿她的动作,伸手去够最低处的枝条。手指触碰到桑果时,动作顿了一下——果皮光滑微凉,带着清晨的露水。

“轻轻一拧就下来了。”火娴云示范给他看。

他学着拧下一颗,放进篮子里。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逐渐变得熟练。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林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偶尔吹过,带起桑叶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在呼吸。

“火娴云。”他忽然叫她。

“嗯?”

“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火娴云摘桑果的动作顿了顿:“‘火’是炎煌一族的姓氏,‘娴’是娴静的意思,‘云’是希望我能像云一样自由。”

“很好听的名字。”他说,继续摘桑果,过了一会儿又问,“那我的名字呢?‘愈子谦’有什么含义?”

火娴云沉默了片刻。她其实知道——从他父亲留下的信里,从他爷爷火烈阳的讲述里。但她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那些过往太沉重,不适合这个正在学习如何走路的灵魂。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名字就是名字,就像这棵火桑树就叫火桑树,这条溪流就叫溪流。不一定非要有什么含义。”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也对。”

两人继续摘桑果。篮子里渐渐满了,红艳艳的果实堆成小山,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够了。”火娴云说,“这些够我们吃好几天了。”

他们往回走。这次愈子谦坚持自己提篮子,虽然动作很慢,但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竹屋,火娴云打来清水,将桑果洗净,盛在陶碗里。

“尝尝看。”她拈起一颗递给他。

他接过,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甜美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

“比上次更甜。”他说。

“因为更熟了。”火娴云自己也吃了一颗,“熟透的东西,总是更甜一些。”

他们坐在屋檐下的木阶上,一边吃桑果,一边看远处的火桑林。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一切都安静得如同画中的世界。

“火娴云。”他忽然又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火娴云的心脏轻轻一颤。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拈起一颗桑果,仔细端详着它饱满的红色。

“你知道这棵火桑树,”她指着远处最老的那株,“它在这里多久了吗?”

“多久?”

“至少三百年。”火娴云说,“三百年来,它每年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结果,冬天落叶。一年又一年,重复着同样的循环。”

“它不累吗?”

“也许累,也许不累。但这就是它的存在方式。”火娴云转头看他,“就像我对你好,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不需要为什么,就像火桑树不需要为什么每年都要结果一样。”

他看着她,右眼里倒映着她的身影,还有那片火桑林,那片天空。

“那我呢?”他问,“我的存在方式是什么?”

“你现在正在寻找。”火娴云说,“就像一颗种子,刚刚破土,还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但没关系,慢慢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桑果,汁液把指尖染成了淡紫色。

“我觉得……”他慢慢说,“我觉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舒服。”

“舒服?”

“嗯。不用想太多,不用做什么,就这样坐着,吃桑果,看风景。很舒服。”

火娴云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意:“那就好。”

下午,火娴云用摘来的桑果熬了一小锅果酱。她把洗净的桑果捣碎,加少许水和蜂蜜,放在小火上慢慢熬煮。甜香弥漫了整个竹屋。

愈子谦坐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他问。

“桑果酱。可以涂在饼上吃,也可以冲水喝。”

“闻起来很香。”

“等会儿你尝尝看。”

熬好的果酱装进小陶罐里,颜色是深浓的紫红色,像凝固的晚霞。火娴云用木勺舀了一点点,吹凉了递给他。

他尝了尝,眼睛亮了:“甜。”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火娴云把陶罐封好,“这一罐够我们吃半个月了。”

傍晚,他们又去溪边坐了一会儿。夕阳把溪水染成金色,水面上浮光跃金,美得不真实。

“火娴云。”他轻声唤她。

“嗯?”

“明天……我们做什么?”

“明天啊,”火娴云想了想,“明天我教你做饼,用今天熬的果酱涂着吃,好不好?”

“你会教我?”

“当然。很简单的,一学就会。”

“好。”他点头,右眼里有期待的光,“我想学。”

太阳落山了,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地平线后。暮色四合,星辰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现。

“该回去了。”火娴云说。

“再坐一会儿。”他说,“我想看星星。”

于是他们继续坐着,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看银河横贯天际,看偶尔划过的流星。

“星星会掉下来吗?”他问。

“有时候会。那就是流星。”

“流星会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只是燃尽了,消失了。”

“那不是很可惜吗?”

“不可惜。”火娴云说,“它在消失前的那一瞬,发出了最亮的光。这就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火娴云,你说话总是很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只是说些真实的话。”

“真实的话……”

“对。就像桑果熟了就是甜的,水往低处流,太阳东升西落——都是真实,不需要道理。”

他点点头,似乎懂了,又似乎没完全懂。

但没关系。

夜色渐深,溪边有些凉了。火娴云扶他起身,两人慢慢走回竹屋。

这一夜,愈子谦睡得很安稳。

火娴云坐在窗边,没有睡。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有一种奇特的宁静。

第十五天了。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自己吃饭,学会了摘桑果,学会了说“谢谢”和“对不起”。

他依然不记得过往,依然不知道他们曾经的关系。

但他开始对她笑。

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记忆负担的笑容,像初生的阳光,干净得让人心疼。

这就够了。火娴云想。

雨季来得很突然。

那天早晨,火娴云醒来时,听见屋檐传来细密的声响——滴滴答答,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叩。

她起身推开窗,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雨丝如织,把远处的火桑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

她走到愈子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他还睡着,但似乎被雨声惊扰,眉头微微蹙起。

“子谦,”她轻声唤他,“下雨了。”

他睁开眼,右眼里有刚睡醒的迷茫:“下雨?”

“嗯。你可以听听看。”

他安静地躺着,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说:“和溪流的声音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火娴云微笑,“溪流是潺潺的,雨是滴滴答答的。”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我能看看吗?”

火娴云扶他走到窗前。雨不算大,但很密,像一张透明的网罩住了整个世界。火桑林的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青翠欲滴。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中,只露出朦胧的轮廓。

“很美。”他说。

“下雨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为什么?”

“因为雨声盖过了其他声音,也因为人们都不愿意淋雨,所以都待在屋里。”

他想了想,忽然问:“我们会淋雨吗?”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去屋檐下站一会儿,但不要走出去——你现在还不能淋雨。”

于是他们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雨水从屋檐滴落,在门前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每一滴落下都溅起细小的水花。

愈子谦伸出手,让雨滴落在掌心。冰凉的感觉让他微微一颤,但他没有缩回手。

“凉。”他说。

“嗯,雨水是凉的。”

“但很舒服。”

火娴云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这个世界——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直接的触感,直接的经验。

雨下了一上午。

中午时分,火娴云煮了一锅热粥,炒了些野菜。热腾腾的食物驱散了雨天的湿冷。

“下午我们做什么?”吃完饭后,愈子谦问。

“这种天气,最适合待在屋里。”火娴云从木箱里取出一叠纸和几支炭笔,“你想学画画吗?”

“画画?”

“就是用笔在纸上描出你看到的东西。”火娴云铺开一张纸,用炭笔简单几笔勾勒出窗外雨景的轮廓,“像这样。”

他凑近看了看,右眼里满是新奇:“我可以试试吗?”

“当然。”

火娴云把纸和笔递给他。他笨拙地握着炭笔——手指还不够灵活,笔握得有些僵硬——然后在纸上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不好看。”他皱眉。

“第一次画,已经很好了。”火娴云鼓励道,“再试试看。”

他又画了几笔,这次稍微稳了一些。他画的是窗外的雨丝,一条条倾斜的线,虽然简单,但确实抓住了雨的特征。

“这是雨。”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小小的骄傲。

“对,是雨。”火娴云点头,“你画得很好。”

他继续画,又画了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还有屋檐下滴落的水珠。画得很粗糙,很稚嫩,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火娴云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画。

雨声淅淅沥沥,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停笔,抬头看她:“我画完了。”

火娴云接过画纸。纸上是一个简单的雨天景象:雨丝,远山,树木,还有一个小小的竹屋。在竹屋门口,他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这两个人是谁?”她问。

“是你和我。”他说,“你坐着,我站着。”

火娴云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柔软。

“画得很好。”她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很好。”

他似乎没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只是认真地问:“我可以把它贴在墙上吗?”

“当然可以。”

火娴云找来一点浆糊,帮他把画贴在正屋的墙上。那幅稚嫩的画就这样成为了竹屋的一部分,和粗糙的木板墙,简单的家具,窗外的雨景融为一体。

下午,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细雨。

“想出去走走吗?”火娴云问,“雨小了,我们可以打伞。”

“伞?”

火娴云从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竹骨纸面,桐油涂过,能防水。她撑开伞,伞面上画着简单的红梅,在雨天里显得格外鲜艳。

“这是伞,可以挡雨。”

她扶他起身,两人共撑一把伞,慢慢走出竹屋。

细雨如丝,轻轻拂过脸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他们沿着小路慢慢走,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脚印。

火桑林在细雨中显得格外宁静。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有风吹过,水珠簌簌落下,像又下了一场小雨。

“火娴云,”他忽然说,“雨天的火桑林,和晴天的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晴天的火桑林很明亮,很温暖。雨天的火桑林……很安静,很深沉。”

火娴云惊讶地看着他。这是第一次,他用这样的词汇描述事物——不是简单的“好看”“好闻”,而是更细腻的感知。

“你说得对。”她说,“同一样事物,在不同的时间里,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就像人一样吗?”

火娴云愣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他摇头,“只是突然想到。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太深了,深得火娴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但愈子谦似乎并不期待答案。他继续往前走,专注地看着雨中的一切:被雨水打湿的蜘蛛网,水洼里倒映的天空,远处朦胧的山影。

他们走到溪边。溪水因为下雨涨了一些,水流比平时急,哗哗的水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

“溪流的声音也变了。”他说。

“嗯,下雨的时候,溪流会更欢快一些。”

“欢快……”他重复这个词,“像高兴一样吗?”

“可以这么说。”

他们在溪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回到竹屋时,两人的鞋子和裤脚都湿了,但心情很好。

火娴云烧了热水,两人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干净的衣服。

傍晚,雨完全停了。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金光从云层后透出,把湿漉漉的世界染成温暖的金色。

“看,彩虹。”火娴云指着东方。

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天际,颜色很浅,但确实存在——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温柔地排列着。

愈子谦仰头看着,右眼里倒映着彩虹的光彩。

“好美。”他轻声说。

“雨后的礼物。”火娴云说,“每次下雨后,都有机会看到彩虹。”

“为什么会有彩虹?”

“因为阳光穿过水珠,被分解成七种颜色。”火娴云解释,“就像你把光掰开,会发现它其实是由很多颜色组成的。”

他似懂非懂,但不再追问,只是专注地看着那道彩虹,直到它慢慢淡去,消失在天际。

夜晚,两人坐在屋檐下,看雨后洁净的星空。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每一颗星星都格外明亮。

“火娴云,”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看雨,看彩虹,教我画画。”他顿了顿,“谢谢你……陪我。”

火娴云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柔和了许多,左眼的空洞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

“不用谢。”她说,“陪你,也是陪我自己。”

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点了点头。

这一夜,火娴云没有熬夜。

她回到自己房间,躺下,听着窗外的虫鸣,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那场大雨——不是今天的细雨,而是很久以前,她和他一起被困在山洞里避雨的那个暴雨天。

那时的愈子谦还会笑,还会说俏皮话,还会用身体为她挡住洞口灌进来的冷风。

但那个愈子谦已经不在了。

现在这个愈子谦,正在学习如何感受雨水,如何画一幅画,如何说“谢谢”。

他不再是从前的他。

但也许,这没什么不好。

火娴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窗外的星空静静闪烁,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守护着这片火桑林,这座竹屋,和屋里两个正在学习如何重新开始的人。

雨停了。

明天会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