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把枪口朝下,大步走到老柞树底下。
张小六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木头,双眼翻白,两排牙齿磕得咯咯直响,整个人抖成了筛子。
刘二愣看见走近的陈放,紧绷的那根弦彻底崩断,顾不上腿上的伤,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陈知青!陈哥!救命啊!”
刘二愣一把鼻涕一把泪,伸手就去抓陈放的军大衣下摆。
陈放侧身躲过,冷着脸呵斥。
“闭嘴!”
这一嗓子带着不容反驳的狠劲,硬是把刘二愣的哭嚎给憋回了嗓子眼里。
张小六身子一歪,顺着树干软绵绵地滑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句话都说不囫囵。
陈放走上前,蹲下身,抽出右腿外侧的剥皮小刀,刀刃在刘二愣的裤腿上一挑。
“撕拉”一声,厚实的棉布被利索割开。
一道两寸长的撕裂伤赫然出现,暗红色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皮肉朝两边翻卷着,露出里面森白的软骨。
陈放伸出手,大拇指顺着伤口边缘用力按压了两下。
刘二愣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没伤着胫骨。”
陈放站起身,把小刀插回刀鞘。
灰狼第一口咬偏了,只撕开了一块肉。
要是再拖延半柱香时间,等灰狼发动总攻,这两人连骨头都会被嚼碎。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绑腿布,扔在刘二愣脸上。
“自己缠紧,压住大血管。”
正说着,林子东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暴的枝丫折断声越来越近。
四五支松油火把的亮光在黑暗中不停晃荡,刺鼻的松脂味飘了过来。
“这边!刚才有哨音!”
王大山的破锣嗓子在林子里回荡,透着急火攻心的焦躁。
火光穿透薄雾,王大山攥着汉阳造,领着两个民兵气喘吁吁地冲进空地。
韩老蔫落在后面,手里端着老洋炮,黑风和追云紧紧跟在老头身边。
火把照亮了老柞树底下的惨状。
王大山看清地上的刘二愣和张小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得大步跨过去,一脚踹在张小六的大腿上。
“两个败家玩意儿!”
“不想活了直说,老子现在就用绳子把你俩挂树上!”
张小六疼得哼唧两声,根本不敢躲。
两个民兵赶紧上前,一个去扶张小六,一个蹲下帮刘二愣把那条渗血的腿绑结实。
韩老蔫没搭理地上的人,走到陈放身边,视线扫过地上的狼爪印和踩烂的草皮,满是褶子的老脸更黑了。
“大爷,三头,刚跑没多久。”陈放压低声音。
韩老蔫拿着旱烟杆的手在发抖,这不是害怕,是后怕。
“三头……这帮畜生都摸到咱村子腚眼底下了!”
“能走吗?”陈放转头看刘二愣。
“能、能蹦。”
刘二愣借着民兵的肩膀勉强站直,疼得满头冷汗。
“王队长,你们架着刘二愣,咱们赶紧先回去处理伤口。”
王大山骂骂咧咧地招呼人扛起这俩货,转身就往向阳坡的方向走去。
……
早上八点,太阳刚越过山头。
前进大队的打谷场上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
破铜锣被刘三汉敲得变了调,全村两百多号社员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全被从被窝里掏了出来,揣着手挤在一起。
人群正中央空出一块地。
两根手腕粗的松木杆子绑着一块旧门板,刘二愣就躺在上面。
他那条右腿的棉裤管被完全剪开,小腿肚子上缠着厚厚几层泛黄的粗布。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干涸后变成了紫黑色,招来几只绿头苍蝇在周围嗡嗡乱转。
刘二愣疼得脸发青,嘴唇直哆嗦,哼哼唧唧地不敢看周围的人。
张小六缩在门板旁边,脑袋快扎进了裤裆里,裤腿上还有没干透的尿迹,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臊气。
大队部台阶上,王长贵披着件老旧羊皮袄,手里攥着旱烟杆,脸黑得像锅底。
“都瞧见了?!”
王长贵一嗓子吼出来,震得前排几个妇女往后缩了缩。
他拿烟袋锅子虚点着地上的刘二愣。
“几百块钱的野山参,惹眼啊!”
“眼珠子都红了吧?”王长贵冷笑一声。
“半夜三更,拿根破木棍就敢往山里扎!”
“你们真当那老林子是供销社,进去就能捡着钱?”
底下的社员们鸦雀无声。
前两天马栓子酒后漏嘴,村里确实有不少人起了心思。
二队的刘老栓本来还梗着脖子想替侄子辩解两句。
现在看着那条血呼啦啦的腿,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王长贵重重咳嗽一声,扫视全场,直接扔下炸雷。
“今儿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从现在起,防风林还有后山那片老林子,全给老子封死!”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下面所有人。
“除了陈放带狗巡山,还有大队派发采办任务,谁要是再敢擅自进山……”
王长贵咬着牙,一字一顿。
“年底核算,全家一年的工分全扣干净!”
“口粮标准直接降到最末一等!”
“明年一年,全家老小端着碗喝西北风去!”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庄稼人来说,扣工分和降口粮,那是比拿刀割肉还狠的绝户计。
这等于是断了全家的生路。
“支书,这罚得也太……”马金宝搓着手,想要开口。
“闭嘴!”王长贵直接骂了回去。
“命都没了,要工分顶个屁用!”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陈放。
“陈放,你给大家伙儿交个底。”
“这山里现在到底是个啥情况?”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陈放。
陈放身上还穿着件沾了泥和草皮的军大衣,背上斜跨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他缓步走到门板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刘二愣那条伤腿。
“刘二愣命好。”
陈放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昨晚那头灰狼扑口的时候,只是撕下他小腿上一块肉。”
陈放抬起头,视线扫过那些前几天还聚在一起抽烟嘀咕的人。
“如果那口咬的是脖子,今天打谷场上摆的,就不是人,而是棺材了!”
刚才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的人,后脊梁骨瞬间蹿起一层白毛汗。
几百块的野山参固然诱人,但在死亡威胁面前,贪念也被这句冷冰冰的实话给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