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屋,屋里只有陈放、王长贵、刘三汉和韩老蔫四个人。
“行了,外头的人吓唬住了,咱得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王长贵把旱烟杆在桌角磕了磕,看向陈放。
陈放从兜里掏出一截半个大拇指粗的枯树枝,在长条桌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这是防风林。”
他在中间点了一下,代表向阳坡的大院。
“今天凌晨,我在东段和北段交界的地方,放跑了三头斥候狼。”
刘三汉有些不解,粗声粗气地插嘴。
“陈放,当时你手里端着步枪,咋不直接把那三头小崽子给崩了?”
“崩了它们,银背还会再派下一批。”陈放把树枝点在桌子上。
“我留着它们,是让它们回去给银背报信。”
韩老蔫蹲在门槛边,抽着烟不说话,显然已经听出了陈放的门道。
“银背智商极高,远超普通长白山灰狼。”陈放指着刚才画出的线圈。
“那三头狼跑回去,银背立刻就能判断出两件事。”
“第一,防风林里有人带着成群的猛犬在死守。”
“第二,我们昨晚的防守重心,压在北段和东段,没给它们留一点缝隙。”
陈放扔掉树枝。
“它知道北面和东面是铁板一块,就会调转枪头。”
“接下来,防线的压力会直接压向南段,或者是西段的死角。”
韩老蔫站起身,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走了过来。
“陈小子脑子好使,猜得一分不差。”
老头从怀里摸出两根沾着泥巴的枯草梗,扔在桌上。
那草梗上,带着一股腥臊难闻的气味。
“天亮前,我带黑风和追云去了趟南段。”韩老蔫指着那两根草梗。
“就在白桦林最西边的那棵老歪脖子树底下,多了一大滩新尿上去的记号。”
韩老蔫看向王长贵和刘三汉。
“位置比它们定灶台的地方,整整往西偏了半里地。”
“这帮畜生,在探咱南边防线的底了。”
王长贵脸色凝重起来。
“那咋整?”
“如果它们从西边和南边摸进来,防风林这么大,根本看不过来。”
“死守确实看不过来。”陈放双手撑在桌面上。
“所以,从今晚开始,我们换个走法。”
刘三汉凑近了点。
“啥走法?”
“环形巡逻。”
陈放从桌上拿起剥皮小刀,刀鞘在刚才画的那条代表防风林的弯曲线上,顺时针画了半个圈。
“太阳一落山,我带追风它们从向阳坡出发。”
“从北段进林子,顺着防风林的最外延,顺时针往下压。”
接着,他把刀鞘倒转,从南边逆时针划出另一半弧线,两条线在西段的尖端闭合。
“大爷,你带黑风和追云,从干水沟南段进去,逆时针往西走。”陈放看向韩老蔫。
“咱俩的速度卡好,准时在西段那片乱石坡碰头。”
“互换完情况,再原路压回去。”
韩老蔫老眼放光,猛地一拍大腿。
“好小子!这是拉了一张活网啊!”
王长贵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这样一来,原本处处漏风的防线,就变成了两条相向而行的移动巡逻链。
一个时辰之内,整个防风林外圈就会被扫荡两遍。
银背哪怕从哪个角落渗进来,都必然会迎面撞上其中一支队伍。
“就按陈放说的办!”王长贵直接拍板。
“三汉,今晚你带三个基干民兵,在外围敲锣,给他们压阵!”
“交给我!”刘三汉扯着嗓子保证。
中午时分,陈放回到向阳坡大院。
院门刚关上,厚重的榆木门板把外头的杂音全挡了个干净。
黑煞从一号窝里爬了出来,前腿伸直,舒展了一下身躯。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凑到陈放跟前,拿硕大的黑色头颅直拱陈放的大腿。
“趴好。”陈放按住它的脖子。
黑煞乖乖地侧躺在地砖上,露出结实的胸腹。
陈放蹲下身,解开缠在黑煞肋部的那圈布条。
浓郁的黑瞎子胆混合着草木灰的气味散发出来。
陈放用温湿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掉周围的药渣。
伤口恢复得很惊人。
那道血口子,两边的皮肉已经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伤口表面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硬痂,边缘还能看到粉红色的新皮正在往外扩张。
陈放伸手在伤口周围重重按压了两下。
黑煞甚至连抖都没抖一下,反而翻过身,肚皮朝天。
伸出宽大的舌头舔了舔陈放的手腕,一副要肉吃的馋相。
陈放嘴角扯了一下,站起身,一巴掌拍在黑煞厚实的后脑勺上。
“皮痒了就直说。”
他把布条扔进灶膛,看着黑煞一个骨碌翻身站起,动作迅猛有力,没有丝毫阻滞。
“后天开始,跟队出勤。”
黑煞那条粗壮的尾巴瞬间像装了弹簧一样,在青砖地面上砸出“啪啪”两声闷响,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大了。
天色刚擦黑的时候,向阳坡大院外头的缓坡上吹起阵阵冷风。
刘三汉带着三个基干民兵站在老榆木门外。
这几人手里攥着压满子弹的汉阳造。
另外一只手拎着沾满松油的火把棒子和破铜锣。
大门敞着,韩老蔫蹲在墙根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脚边卧着黑风和追云。
陈放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条装满骨头和碎肉的粗布口袋。
他把口袋往一号窝跟前一扔。
黑煞一口咬住口袋,粗壮的前爪按着肉块,喉咙里压出满意的呼噜声,大口吞咽起来。
陈放站起身,把身上那件旧军大衣的扣子全系严实。
他拉过五四式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妥帖揣进后腰。
胸前横跨着那把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里头压满了十发黄澄澄的钢芯弹。
“刘队长,外围的活就交给你们了。”陈放看着刘三汉。
“交给我!”刘三汉扯着粗哑的嗓门,重重拍了两下胸脯。
“我们四个就绕着防风林外围转悠,哪也不去。”
“只要里头没动静,我保证一只耗子也溜不进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