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的手指,停在那条细得快要看不见的灰线上。
“把东北方向的旧测绘图,都找来。”
小岛一怔。
“阁下,旧山路那边……”
“我说,东北方向。”
小岛立刻低头。
“嗨。”
司令部里很快响起翻箱倒柜的声音。
副官把三份地图先摊上来。
一份是新测军图。
一份是县志抄图。
还有一份边角卷得发硬,纸面发黄,像在档案柜里压了很多年。
山本没有去看旧山路。
那条线已经断了。
断了就是断了。
再盯着看,除了提醒自己昨夜丢了二十八个人,没别的用。
他的目光一路往东北挪。
过了杨村正面。
过了那片断断续续的坡地。
最后,落在一条几乎没人注意的阴线边上。
那不是正路。
图上连名字都写得含糊。
只有旁边一个褪色小注:猎户旧道。
山本拿起红铅笔,在那条线旁边点了一下。
“这条路,谁查过。”
副官翻了翻手里的记录。
“近十年没有正式踏勘。”
“本地口供里提过两次。”
“一次说是猎户冬天走的拖皮道,一次说前些年采山货的人绕过山口时走过。”
山本问。
“能通到哪。”
副官把县志抄图往前推了半寸。
“绕过杨村正面防线。”
“从东北山脊切下去,靠后山一线。”
“再往里,就是旧矿区的延伸地带。”
小岛听到“旧矿区”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向地图。
那条线很细。
细得像一根头发。
可真把杨村前后防线全摆在一起再看,就能看出来。
旧山路打的是正门。
这条猎户道,咬的是后腰。
山本又点了一下。
“坡度。”
副官答得很快。
“前段缓,中段碎石坡,后段有一道收口。”
“马走不了。”
“人可以。”
“轻装六到八人,问题不大。”
山本没抬头。
“水源。”
“半路没有固定水点。”
“东北口外有一处季节性干沟。”
“再往里,靠近后山岩脊的位置有积水坑,但图上没有标实。”
山本沉默了两息。
“遮蔽。”
“前两里有林子。”
“后两里全是乱石和矮灌。”
“最后接近后山时,有一段三百米左右的上坡,视野会打开。”
这一次,山本抬起了眼。
“三百米。”
“是。”
“谁先露出来。”
副官一愣,马上明白过来。
“上坡的人。”
“先露头,再露肩,最后整个人出来。”
山本没再问。
他把县志抄图压在最下头,把那份发黄旧图抽到最上面。
纸一展开,屋里几个人都凑近了些。
图上标的东西很旧。
老地名。
旧寨名。
还有几处早就废了的猎棚和皮货歇脚点。
山本用指尖沿着那条旧道慢慢往里推。
推到一处鹰嘴形的岩脊时,停了一下。
“这里。”
小岛顺着看过去。
“阁下,这里有问题?”
“有收口。”
山本说道。
“能看路,也能卡路。”
他说完,又往前推了半寸。
“这里过去,路就贴上后山了。”
小岛的呼吸有点紧。
他忽然明白了。
山本已经不再想旧山路那一仗是谁打的了。
他也不再急着抓那两个英国人了。
他把整盘棋往旁边挪了一格。
旧山路被人吃掉了。
那就换一条线。
英国人盯着南面和东面。
那就从东北走。
没有怒气。
没有拍桌子。
连一句“报复”都没有。
可小岛站在桌边,后背还是一点点发冷。
因为这比发火更吓人。
山本要的不是泄愤。
他是在找一条能绕开对手准备的路。
小岛压低声音。
“阁下,是否先派便衣过去探问本地猎户?”
“来不及。”
山本看着图。
“也不必。”
“真正走过这条路的人,很多已经不在了。”
“还活着的,也只会告诉你他们知道你想听的那一部分。”
小岛不敢接话了。
山本拿起红铅笔。
这次不是点。
是一段一段地划。
东北口。
干沟。
碎石坡。
鹰嘴形岩脊。
最后,红线落在后山延伸区的侧面。
他开口时,语气还是平的。
“从关东军借三个人。”
小岛立刻抬头。
“哪一类?”
“山地专家。”
“要在积雪线和乱石坡里待过的。”
“会辨旧路,会看岩缝,会在没有向导的山里走一整天不迷向。”
小岛飞快记下。
山本继续说。
“再从我这里出三个人。”
“两名老队员,一名会绘图的军官。”
“六个人。”
“轻装。”
“带绳索,带测距尺,带压缩口粮,带水袋。”
“不要电台。”
小岛写到一半,笔尖一顿。
“不要电台?”
“不要。”
山本说道。
“进去以后,电台只会暴露方向。”
“他们的任务不是回报。”
“是回来。”
这话一落,屋里安静了半瞬。
小岛点头。
“明白。”
山本把红铅笔横放在图纸边上。
“代号,剥皮刀。”
小岛的手又停了一下。
“阁下,这个代号的意思是……”
“剥开表皮。”
山本说道。
“只看里面的骨架。”
“别碰肉。”
小岛喉结滚了一下。
“嗨。”
山本伸手,把那份新测军图拉过来,两张图对到一起。
旧图认地形。
新图认距离。
他看得很细。
细到小岛不敢出声。
半晌后,山本才问了一句。
“从东北口到鹰嘴岩脊,步测距离多少。”
副官翻了翻。
“约四点七里。”
“正常山地行进,两个小时上下。”
“若遇碎石塌段,可能更久。”
“最后三百米上坡,最慢。”
山本点头。
“六人够了。”
小岛问。
“阁下,若路被堵死呢?”
“就退回来。”
“若发现独立团暗哨呢?”
“记位置,退回来。”
“若被发现追击呢?”
“摆脱,退回来。”
小岛的笔越写越快。
山本看着他。
“把最后一句单独记下来。”
小岛停住。
“请阁下示下。”
山本一字一句地说。
“不接触。”
“不交火。”
“只看路。”
小岛低声重复了一遍,才落笔。
“嗨。”
山本这才直起身。
“七天。”
“七天内,把路给我踏出来。”
“我要知道这条兽道从哪能进,哪能藏,哪一段最慢,哪一段一露头就会挨枪。”
“还要知道,后山那边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英国人盯住杨村不放,也能让独立团宁可在旧山路动手,也不肯让人继续看下去。”
屋里还是没人说话。
小岛却听明白了。
山本现在要找的,已经不是一个阵地。
也不是两个英国人。
他盯上的是杨村后山。
是那片一直没被真正翻开的地方。
山本伸手,把桌上那份旧图往右推开一点。
“剥皮刀出发前,我要见人。”
“是。”
“借调电报,现在就发。”
“是。”
“再查一遍东北方向所有旧档。”
“矿务、猎户、皮货、地方保甲、民国旧测。”
“有一页算一页。”
小岛应声后,转身就要走。
山本又叫住了他。
“还有。”
小岛立刻回头。
“六个人里,不要一个急性子。”
“会打仗没用。”
“先要会忍。”
“哪怕看见独立团后山堆着炮,也得给我趴着。”
“哪怕看见英国人就在另一头,也得给我绕过去。”
“谁先开枪,谁就别回来了。”
小岛低头。
“嗨。”
他这次是真听出寒意了。
旧山路丢了。
山本连谁该挨骂都没提。
他只提了一件事。
路。
眼下在山本眼里,人命、丢枪、上级追责,统统都可以先放一边。
只要把那条兽道翻出来,前头那些账,后头都能算。
门被拉开。
通讯军官快步进来。
“借调关东军山地教官一事,需附理由。”
小岛刚想接过去。
山本先开口了。
“理由写:高地地形渗透训练。”
通讯军官一愣。
“不是侦察杨村?”
“不是。”
山本说道。
“从现在开始,谁问,都不是。”
通讯军官低头。
“明白。”
小岛忽然反应过来。
山本连借人的理由都先改了。
他不是怕泄密。
他是在提前切断别人看懂他下一步的可能。
太原那边盯着英国人。
源城里盯着旧山路。
他偏偏把名字写成训练。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像是什么都不重要。
可小岛知道。
越是这样,越说明山本这回盯得死。
他把文件夹抱紧,快步退出去。
门关上以后,司令部里只剩山本和那张桌子。
山本站了片刻,才重新坐下。
他没有立刻发下一道命令。
只是看着地图。
旧山路那道蓝线,已经被他扔到角落里。
东北方向那条细灰线,反而被红色一点一点托了出来。
他伸手,拉开桌旁最下层的抽屉。
里头压着几份卷宗。
最上面是地方山林税册。
下面是两张旧地契。
最底下,压着一张比地图更黄的纸。
纸角发脆。
边上有旧官印。
山本把它抽出来,铺在桌上。
那不是军图。
也不是县志。
是一张采矿许可证。
光绪三十一年签发。
上面的墨迹已经淡了,可几道手绘线还在。
矿脉走向,标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