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里,油灯还亮着。
苍狼进门后先把门掩上,只说了一句。
“南面的信号,彻底没了。”
凌天抬起头。
“细说。”
苍狼走到桌边,手指直接点在地图东侧。
“人没走远。”
“六到八个,昨夜后半夜转到干沟。”
“现在已经扎下来了。”
凌天没说话。
他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苍狼继续往下说。
“我沿着他们撤点后的痕迹追了半截。”
“南面旧点收得很干净。”
“灰埋了,脚印扫了,死信箱也空了。”
“转到东面以后,他们没再躲得那么死。”
“在干沟里搭了伪装棚。”
“棚顶压枯草,外头看不出来。”
“里面有两根细杆天线。”
“还有埋线。”
凌天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半固定点?”
“差不多。”
苍狼点头。
“他们想待几天。”
“沟口两个人轮看。”
“里头至少还有四个。”
“我只贴近到一百八十米,没再往里压。”
“看见他们埋生活垃圾,挖了便坑,还收了雨布边。”
“短时间不会挪。”
凌天问。
“视野呢?”
“东坡、村外、后山东南角,都能看。”
“往北抬一点,能看见一部分后山线。”
这一次,凌天的目光从地图挪到了苍狼脸上。
“后山东南角,也进了他们眼里?”
“进了。”
苍狼答得很干脆。
“他们选点,不是随手挑的。”
“干沟底低,棚子压进去以后不显。”
“可一旦人趴上沟沿,东边和北边都能看。”
“他们还在棚后留了个退口。”
“出事能直接滑进沟底撤。”
凌天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帮英国人,果然没有被假线索彻底吓走。
他们只是换了个角度。
之前盯南面。
像是在找人。
现在挪到东面。
更像在看地。
苍狼又补了一句。
“他们发过报。”
“昨夜和今天拂晓,各一次。”
“时间比之前长。”
“不是试探手法。”
凌天点头。
“韩小山呢?”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脚步。
韩小山抱着频点本进来,眼窝发红,嘴唇起皮。
他昨夜显然没怎么睡。
一进门,先把本子摊开。
“源城方向,也有。”
凌天看向他。
“说。”
韩小山指着本子上几行刚记下的数字组。
“新码。”
“不是之前试脉冲那套。”
“今天一早出来四次。”
“每次十几组,间隔短,尾组重复。”
“有应答。”
凌天伸手把本子拉过来。
韩小山继续说。
“第一遍我还拿不准。”
“第二遍开始,三组头码全一样。”
“第三遍多了一个确认尾。”
“这不是探路。”
“是调人。”
凌天抬眼。
“你怎么听出来的?”
韩小山想了想,说得还是短。
“试探会散。”
“问一句,丢一句。”
“这个不散。”
“像命令。”
“发出去,对面收住,再回一口。”
孙小虎这时也跟着进来了,站在门口补了一句。
“方位也稳。”
“源城往北偏东那片。”
“没乱跳。”
凌天把韩小山的频点本压住,拿过铅笔,在自己黑皮本空白页上画了第一条箭头。
东面干沟。
指向杨村。
他停了一下,又画第二条。
从源城方向起笔,斜着指向东北。
两条线在纸上慢慢靠近。
最后,交在一片很小的区域上。
凌天没立刻说话。
他的左眼又开始发胀。
视野中间那块空白,像有一团灰白的雾,正好吃住了他笔尖前方那一点。
他偏了偏头,用余光把那片位置重新咬住。
然后,把交点重重圈了出来。
苍狼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沉。
“后山。”
“后山。”
凌天说道。
他又把笔尖往下压了压。
“更准一点。”
“是后山矿脉延伸带。”
韩小山听到“矿脉”两个字,站得更直了些。
他知道后山有东西。
可这东西有多大,他并不全清楚。
凌天抬手,让他先别问。
“苍狼,你把东面再说细一点。”
苍狼点头。
“干沟点位离村外直线大概两千米。”
“靠一片塌土坎。”
“棚子朝南北开口,不朝村子。”
“天线一高一低,高的像收,低的像发。”
“白天露头不多。”
“早上我看见一个白人,一个本地翻译脸的,另一个像军官。”
“他们带着卷尺和望远镜。”
“还用过白布做反光参照。”
凌天的手在本子边上摩挲了一下。
卷尺。
望远镜。
参照布。
这就更不是随便蹲点了。
他们在量。
在算。
在把眼睛钉住某个方向后,一点点往回推。
韩小山也接着说了下去。
“源城新码,发报时间都不长。”
“可节奏很稳。”
“像发给固定接收点。”
“不是撒网找人。”
“我怀疑,山本换方向了。”
凌天看着本子上的两条箭头,嗯了一声。
他其实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旧山路被拿回来以后,山本要么回头狠狠干一把,要么换赛道。
以山本的性子,前一种反而概率小。
他吃过一次亏,再去旧山路上堆人,就是等着再吃第二次。
所以,他一定会找新的口子。
而杨村周边还能让他试的口子,本来就不多。
正面有防线。
南面有英国人。
西边地势不合。
剩下的,只能是东北。
老兽道。
凌天的笔尖轻轻点在交汇处。
“英国人在看地。”
“山本在找路。”
“他们盯上的,已经是同一片地方了。”
苍狼问。
“后山先加暗哨?”
“要加。”
凌天说道。
“但只加暗哨不够。”
他说完,把笔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屋里没人吭声。
几个人都在等他下半句。
凌天的脑子里,已经把后山地形过了一遍。
试采点。
矿洞。
鹰嘴崖。
东南回折的缓坡。
还有那条一直没被真正公开说透的矿脉走向。
之前,这东西是秘密。
所以能藏。
能藏,就能慢慢挖,慢慢守,慢慢往后拖。
可现在不行了。
英国人已经在量。
山本已经在摸。
他们未必知道“钨”这一个字。
可他们都闻到了味。
只要再往前走半步,后山那片地方就不可能继续按原来的法子保。
凌天伸手,把黑皮本重新拉到面前。
又画了一个圈。
比刚才更大。
把试采点、鹰嘴崖和后山东南角都包了进去。
韩小山忍不住问。
“顾问,要不要我盯死源城那边?”
“盯。”
凌天说道。
“新码一出来,先记尾组,再记时长。”
“我要看它是调一组,还是调几组。”
韩小山点头。
“明白。”
凌天又看向苍狼。
“干沟那边,别惊他们。”
“你的人退一层。”
“盯住他们什么时候露头,什么时候收线,谁拿笔,谁拿镜子,谁发报。”
苍狼应声。
“明白。”
“还有。”
凌天说道。
“把他们棚后的退口也给我摸出来。”
“真出事,他们会往哪边跑,我得先知道。”
“明白。”
苍狼说完,没有立刻动。
他看着凌天本子上的那个圈。
“山本若真从东北走,七天内可能就会有脚印。”
“会更快。”
凌天说道。
“山本刚吃完亏,现在最缺的是确定。”
“他不会先送大队人来。”
“先来的,一定是最能忍的。”
这话一落,屋里气氛又紧了几分。
凌天自己却没有半点乱。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敌人多。
多还好防。
他怕的是敌人少,轻,静,耐得住。
这种队伍一旦贴上后山,再想把它们从影子里揪出来,就不是旧山路那种硬仗了。
那会是一场拿耳朵、拿耐心、拿脑子一点点啃的活。
他把本子合上。
啪的一声,很轻。
“去把陈工和老李叫来。”
孙小虎愣了下。
“现在?”
“现在。”
孙小虎转身就跑。
韩小山抱着频点本,也准备回去守机位。
凌天叫住了他。
“等等。”
韩小山站住。
凌天问。
“你刚才说,第四遍有确认尾。”
“对。”
“写给我。”
韩小山立刻把那组数字默写在纸边。
凌天看了一眼,就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那串东西他现在破不开。
可他已经不需要马上破开了。
方向已经够了。
敌人的落子,也已经够了。
他只需要沿着这两条线,把对手下一步最想看的地方,先一步布好。
门外脚步杂乱。
陈工和李云龙显然都被从各自手头上直接叫来的。
凌天站起身时,左眼又刺了一下。
他没去碰眼角,只是把头略微偏开一点。
等那阵灰白的空洞过去,他才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苍狼还站在原地。
凌天停了一下,看着他。
“后山那条矿脉,不能再是秘密了。”
他顿了顿。
“不是对我们,是对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