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看着眼前那株小小的药灵因为过度震惊而几乎失控的模样,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它自己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其实让药灵在此时知道这株伴生玄药已经变成了完形玄药,是裴炎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他大可以将这株玄药藏起来,等走出活石林,把药灵收到须弥牍的时候私下融合。
以药灵的谨慎和对他的信任,多半也不会追问。
但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之间已经缔结了灵魂契约,从今往后便是朝夕相处的伙伴。
药灵之后还要为他培育大量的玄药,桃都树的恢复、破空虚桐的进化、甚至日后可能遇到的其他灵植材料的处理,都离不开药灵的帮助。
即便他能在此时瞒住一时,日后也必然会暴露——毕竟一株完形玄药所蕴含的药力与普通玄药截然不同,药灵作为天生便对玄药有着极强感知力的存在,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其中的差异?
与其到时候让它在偶然间发现这个秘密而对裴炎心生芥蒂,不如现在就大大方方地让它知道。
这样一来,不仅能够增加它对自己的信任,更能让它明白,在缔结了灵魂契约之后,裴炎对它的信任是真正毫无保留的。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不论是破空虚桐还是桃都树的融合,都需要药灵来操作那所谓的融合之术。
如果连玄药的真实状态都不让它知道,又怎么让它精准地判断融合的时机?
灵魂契约是双向的,信任也是双向的。
药灵既然已经将神魂印记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他,他也理应以诚相待。
药灵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那株完形伴生玄药,叶片上的三道完整灵纹在冰蓝灵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它的根须在赤红砂地上反复绞动着,整个小小的身躯还在微微发抖。
裴炎等它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之后,才用一种不急不缓的语调开口说道:“你现在看到的,确实是之前那株三阶伴生玄药。
而它此时,确实是三阶完形的状态。”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没有再继续解释什么。
没有说这株玄药是怎么变成完形的,没有说自己用了什么手段,当然更不会提及怀中那枚从不离身的神秘荷包。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这株玄药现在就是完形玄药。
药灵听到裴炎这句话,那双淡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它当然不会有任何的追问。
它当然知道一株普通玄药不可能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凭空变成完形玄药,这背后必然有某种它无法理解的力量在起作用。
它只是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人族修士,那双眼睛中翻涌的震惊和好奇缓缓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情绪。
它知道,裴炎这是绝对信任它,才会将这株三阶伴生完形玄药在此时拿出来。
这份信任的分量有多重,它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想到裴炎对它的完全信任,它内心便一阵火热,那是一种从神魂深处涌上来的暖意,顺着那道刚刚建立的灵魂连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它几乎要忘了方才因为震惊而失态的模样。
它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那株完形的伴生玄药。
原本它还担心这株玄药最多只能融入四株灵植材料,五株桃都树会有一株被落下。
可现在,看着那三道完整的灵纹,这些担忧全都烟消云散了。
完形玄药能够融入的灵植数量比普通玄药足足翻了一倍还不止,别说那株破空虚桐,现在两样全部用来融合都绰绰有余,甚至还可能剩下一部分。
它忍不住再次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它认识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已经缔结了灵魂契约的人族修士,心底那个反复浮现的疑问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公子到底是什么背景?
它现在拥有了能够搜寻玄药的灵芪貂。
那只白色小兽在万兽原上鼎鼎大名,隔着几里地甚至更远的距离便能精准地锁定玄药的位置,任何品阶的玄药都逃不过它的感知。
而它自己,作为一株生出了灵智的玄药,拥有培育玄药、让玄药进一步进化的天赋能力。
从今往后,裴炎身边既有能找药的灵芪貂,又有能培育玄药的它,玄药从搜寻到培育的整条路都被裴炎掌握在自己手中。
更重要的是,裴炎手上还有能够让普通玄药变异成完形玄药的手段——这种手段到底是什么,它现在还不知道,但它亲眼见证了那株三阶伴生玄药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从残缺灵纹变成了完整的闭环灵纹。
对于任何修士来说,那些最难解决的晋升问题——玄药的品阶不够、药力不够精纯、瓶颈无法突破——对于眼前的公子来说,全都不是问题。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再有一些别的机缘,他绝对能够成长为这一界最顶尖的修士。
而自己依附于这样一个人,对于它来说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它努力压下内心的火热,将那些翻涌的思绪重新收拢。
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眼前的融合,这才是它作为药灵能帮上裴炎的大事。
它抬起头,用一种比平时更加干练的语气开口说道:“公子,那接下来是否就要马上融合?这株三阶完形伴生玄药,绝对足够那五株桃都树和那株破空虚桐的融合,还有不少富余。”
裴炎略微沉吟了片刻,然后直接说道:“那就先跟那五株桃都树融合吧。这样它们也可以尽快恢复本源之力。
不过,这融合之法要怎么操作,你可知道?”
药灵听到这个问题,那张小脸上马上换上一丝自豪的笑意。
它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悦耳的清脆,但语气中却多了一种难得的自信,显然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它最擅长的领域:
“公子问对人了。
这融灵之术在整个沉星林海中,只有那些超级大族或者祭祀总庙的高阶修士才能掌握,一般的灵植修士连听都没听说过。
但对于作为药灵的我来说,这是我们传承记忆中的一部分,从我生出灵智的那一刻起便刻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它略微顿了顿,用一种更加简洁明了的方式解释道,“其实方法本身并不复杂。
只需要把要融合的灵植材料跟那伴生玄药放在一起,然后由我施展融灵之术,伴生玄药的一部分便会自动融入灵植材料之中。
真正关键的是操控融灵之术的人对药力的精准把握——分量的多少、时机的长短、药力渗透的深浅,这些都需要根据灵植材料本身的状态来调整。
不过公子放心,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
裴炎听闻之后没有任何犹豫。
他伸手在须弥牍上轻轻一拍,那五根蕴灵根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他将灵力注入其中,五株桃都树便从蕴灵根中一一被召唤了出来,悬浮在他与药灵之间的半空中。
每一株都只维持在尺许来高的大小,如同一排小小的盆景般安静地漂浮着。
树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叶片大半枯萎卷曲,浓绿色的灵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全都是与那些分庙使者一战时正面承受的创伤。
裴炎的目光从每一株桃都树身上缓缓扫过,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几分。
这五株桃都树陪着他从一个小小的淬体期修士一路走到如今的通脉境,从万兽原的边缘地带到沉星林海的腹地,在多少次的遭遇中帮他隐匿身形、困住强敌,甚至数次在绝境中助他反败为胜。
现在看到它们这副残破的模样,他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之前在万兽原上与那些异兽王族周旋时,桃都树法阵便是他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在沉星林海边缘地带躲避那些灵植修士的追踪时,也是它们撑起了最后一道屏障。
现在看到它们这副模样,就如同看到一位陪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伙伴身负重伤,而自己能做的却十分有限。
药灵悬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五株缩小了的桃都树。
虽然之前它已经从蕴灵根中简单窥探过它们的状态,但当五株桃都树真正同时出现在它眼前时,它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这些桃都树每一株都透着一股极其精纯的灵植气息,虽然因为本源损耗而显得萎靡不堪,但那二阶完形的根基却是实打实的。
它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裴炎能够在那些分庙使者的围攻中坚持那么久——不是侥幸,而是他手上确实握着足以抗衡高阶修士的真正杀手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