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灵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淡金色的眼瞳在石洞内冰蓝灵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从它闭上眼到现在，大约过了一刻多钟的时间。
灵魂契约的整个过程漫长而又短暂。
漫长到它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神魂印记从体内剥离、被另一道神识小心翼翼地接纳的每一个步骤；
又短暂到当那道无形的灵魂连接在它和裴炎之间彻底建立时，它还沉浸在那种陌生而奇妙的节奏中没能完全回过神来。
除了略微的虚弱感之外，它没有任何不适。
这种感觉很神奇。
此刻，它感受到的不是神识上的枷锁，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连接。
只要它静下心来，便能隐约感知到裴炎的存在，那是一种模糊而笃定的神奇感受。
而当它尝试着将意念探向那道连接的另一端时，更是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它从未体会过的情绪——那是裴炎此刻的心境。
平静，沉稳，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裴炎这边则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灵魂契约号称相对公平，但人族修士在这层关系中终究还是占据了一定的优势——他的神识还是占据主动，而且契约的建立对他来说并不算太大的消耗。
而此刻他能感受到那道连接的另一端传来的阵阵细微波动，那是药灵正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层新建立的关系。
那些波动中带着一丝不安，一丝好奇，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裴炎没有说什么，只是任由那股细碎的波动在连接中流淌。
完成了灵魂契约之后，药灵整个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张小脸上的拘谨和忐忑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松和活泼。
它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悦耳的清脆，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丝自然的亲昵：“前辈，你不是说要问我关于伴生玄药融入灵植材料的问题吗？”
裴炎听到它的称呼，嘴角微微上扬，用一种温和的语气纠正道：“我名叫裴炎，你以后叫我公子便可。”
药灵闻言，那张小脸上绽开一个明快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公子。”
裴炎微微颔首。
除了怀中那枚神秘荷包之外，他如今对药灵已经无需再设防。
灵魂契约的约束是相互的，药灵不会、也不可能对他有任何不利之举。
他不再犹豫，伸手在须弥牍上轻轻一拍，那五根蕴灵根便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他将蕴灵根拿在手中，然后简要地将桃都树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这些桃都树在前段时间与那些分庙使者的战斗中承受了巨大的冲击，本源损耗严重，如今只能封存在蕴灵根中缓慢恢复。
药灵听完这番话，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它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接过裴炎递来的一根蕴灵根，分出一股极细的神识探入其中。
当它看清蕴灵根内部封存的那株桃都树时，那张小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
它当然知道桃都树是什么——那是整个沉星林海中都极为珍稀的法阵灵植，那些灵植大族都有用桃都树来布置护族大阵的习惯。
它怎么也没想到，裴炎手中竟然有五株。
而且看那蕴灵根内部的桃都树虽然本源受损、树干上布满了裂痕，但隐隐透出的那股灵植等阶的气息，竟然都是二阶。
药灵将神识从蕴灵根中退出，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裴炎。
它忽然明白裴炎为什么要问伴生玄药融入灵植材料的问题了——他要把那株冰属性的伴生玄药融入这五株受损的桃都树中，让它们拥有冰属性。
但桃都树现在本源损耗得如此严重，是否能够承受得住伴生玄药融合过程中的药力冲击，他的顾虑应该就在这里。
药灵盯着蕴灵根内部那株虚弱的桃都树看了好大一会儿，脑中快速地翻找着所有与桃都树和伴生玄药相关的记忆碎片。
忽然间，它猛地抬起头，看向裴炎，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公子，能不能把桃都树召唤出来？”
裴炎虽然不知道它突然的出声是何意，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按照它的要求将灵力注入蕴灵根，将其中一株桃都树从中召唤了出来。
他刻意控制着桃都树的形态，让它只保持在尺许来高的大小，如同一株小小的盆景般悬浮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
那株桃都树的叶片大半枯萎卷曲，树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浓绿色的灵光几乎微弱到无法察觉。
药灵紧紧地盯着眼前这株缩小了的桃都树，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每一片枯萎的叶片、每一道干裂的树皮上来回扫视。
足足过了十几息的时间，它才重新抬起头，用一种掺杂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语气说道：“公子，这竟然是二阶完形的桃都树！
桃都树构成的阵法威力固然与它的树龄有关，但最关键的还是桃都树本身的品阶。
公子手中的桃都树如果都是二阶完形的话，它们组成的桃都树法阵威力绝不平凡。”
说完这番话，它下意识地看向裴炎，却见对方的表情并没有因为自己这番惊叹而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它，像是在等着它继续往下说。
药灵马上意识到，对于这点裴炎恐怕早就心知肚明——毕竟这些桃都树是他亲手培育出来的，它们的品阶和状态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己只是头一回见到五株二阶完形桃都树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修士手中，才会如此失态。
它那张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便迅速收敛了神情，认真地回答起裴炎真正关心的那个问题：
“公子可以完全放心。
即便此时桃都树处于本源损耗的阶段，融合那株伴生玄药也不会对它造成任何影响。
不但不会影响，反而可能带来很大的好处。
伴生玄药与桃都树融合之后，不仅能让桃都树额外拥有冰属性，还能在两种属性的互补之中加速桃都树本源的修复。
公子完全不用太过担心。”
说到这里，它那张小脸上却忽然浮现出一丝纠结的神色，眉头微微皱起，根须不自觉地在砂地上轻轻绞动着。
裴炎将它的犹豫看在眼里，直接开口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但说无妨。”
药灵听到裴炎如此坦荡的语气，心中的那一丝犹豫也消散不见。
它抬起头，认真地说道：“公子，眼下有一个难题。
你手上有五株桃都树，但那株三阶伴生玄药最多只能融入四株灵植材料。
如果刻意将其平分到五株桃都树身上，它的药力会被大大降低，对于每一株桃都树的本源恢复都会极其有限，而且很有可能会因为药力不足而造成它们无法获得完整的冰属性。
这样一来，这株三阶伴生玄药的价值便大大浪费了。
但如果只融入其中四株，剩下的那一株便无法获得冰属性。
五株桃都树作为一个法阵整体，四株有冰属性而一株没有，势必会造成它们之间的不协调，形成的法阵也会因为这种不均衡而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她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惋惜，但还是继续认真地建议道：
“我还是建议公子先将那株伴生玄药融入破空虚桐植株之中。
破空虚桐虽然也受了一些损伤，但它毕竟只有一株，融合之后能够获得完整的冰属性，恢复速度也会大大加快。
至于桃都树这边，虽然它们本源损耗严重，但之后的时日里由我来培育它们，恢复速度也不会慢太多，公子不必太过担心。”
裴炎听到药灵是因为担心伴生玄药不够融入五株桃都树时，脸上非但没有任何沮丧，反而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奇怪笑容。
如果之前他们之间还没有缔结灵魂契约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做出下面的举动的，但是此时情况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没多说什么，而是直接从须弥牍中将那株三阶伴生玄药取了出来，然后递给了药灵。
药灵见裴炎将那株伴生玄药递到自己面前，先是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裴炎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它方才已经将自己的担忧说得明明白白，为何裴炎还要把玄药递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裴炎没有说话，只是朝它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它仔细观察这株伴生玄药。
药灵疑惑地低下头，再次观察起那株三阶伴生玄药。
一开始它还没有发现，但是仅仅过了两息时间，当它看清那些叶片上原本三道残缺的灵纹此刻已经全部变成了首尾相接的完整闭环时，它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张小脸上的疑惑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控的震惊。
它猛地从扎根的岩缝中把根须全部抽了出来，整株小小的身躯站立在原地不住地发抖，那些翠绿的叶片因为过于剧烈的震颤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它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这怎么可能？明明之前我亲眼看到这株伴生玄药，它上面的灵纹绝对是残缺不全的，为何现在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它竟然变成了完形伴生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