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下停停,将校园浸染得一片湿冷灰蒙,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瑟缩。教学楼、宿舍楼的窗玻璃上,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内外世界的界限。
高二(10)班的教室,下午第三节是自习。陈硕正对着窗外发呆,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胖脸上带着点无聊,也带着点因天气和最近紧张气氛带来的莫名烦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湿漉漉的、偶尔有人匆匆跑过的水泥路。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校服、但显然不是他们班熟面孔的男生,缩着脖子,快步从楼下跑过,钻进了一楼楼梯口的阴影里,其中一个男生,陈硕觉得侧脸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哎,胖子,看什么呢?”前排一个平时跟陈硕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回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两个人的背影,随口道,“哟,那不是以前老跟在那个王大壮屁股后面的赵强吗?现在又跟高一那帮人混一起了?”
“赵强?”陈硕一愣,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总是缩着脖子、眼神躲闪、跟在人高马大、满脸横肉的王大壮身后,狐假虎威又时常挨骂的瘦小身影。高一上学期,王大壮带着赵强几个,没少找他们“秋盟”麻烦,尤其是对林秋,后来王大壮被林秋和张浩联手收拾了几次,尤其是最后一次被彻底吓破胆后,就渐渐消停了,这学期开学以来,好像真没再见过王大壮。
“对啊,就他,王大壮以前的小弟。”前排男生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你不知道?王大壮暑假后就转学了!听说去了城北一个更乱的职高,那边打架动刀是常事,估计是觉得在咱们这儿混不下去了吧。”
“转学了?”陈硕有点意外,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王大壮那种欺软怕硬的性子,在华南高中得罪了“秋盟”,又被林秋他们彻底打没了心气,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或者继续去更混乱的地方当“老大”,都是有可能的。
“那赵强现在跟谁混呢?我看他刚才跟高一的人一起。”陈硕好奇地问。
“还能跟谁?”前排男生撇撇嘴,朝教室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那边坐着几个平时比较活跃、消息也灵通的学生,“听说是巴结上高一那个洛宇了,就那个染银毛的,最近很跳的那个,赵强这种人,墙头草,谁得势跟谁呗。估计是看王大壮跑了,洛宇他们势头猛,就凑上去了,帮着跑跑腿,买买水什么的,当个狗腿子。”
陈硕点点头,没再问。心里却记下了,赵强投靠了洛宇?这倒是个新情况。虽然赵强这种人无足轻重,但或许能反映出洛宇那边的一些动向。
他把这事在晚自习后回寝室的路上,当闲话跟林秋、张浩他们说了。
“王大壮转学了?”张浩挑了挑眉,嗤笑一声,“算他识相,再他妈在老子眼前晃,见他一次打一次!”
“赵强跟了洛宇?”王锐皱眉,“这孙子,倒是会见风使舵。”
林秋没说话,只是眼神微沉。王大壮的离开在他意料之中,那种外强中干的角色,一旦被彻底击垮,很难再在原地立足。但赵强的动向,让他对洛宇那个“高一联盟”的吸纳能力和扩张速度,有了一丝更具体的认识,连王大壮这种货色留下的残兵败将都收,说明洛宇急于扩充自己的羽翼,来者不拒。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孙振去教学楼另一头的厕所。这间厕所比较偏,平时人少也比较干净,他刚走进去,就听到最里面的隔间传来压低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
“……宇哥,您放心,水都买好了,冰的,放老地方了……是是是,我知道,下次肯定早点……那个,宇哥,上次说帮忙在洛宸哥面前美言几句的事……”
声音谄媚,带着小心翼翼,是赵强。
孙振脚步顿住,眼神冷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洗手池边,假装洗手,听着里面的动静。
电话似乎打完了,隔间门打开,赵强提着裤子走出来,一抬头,正好撞见孙振冰冷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廉价手机差点掉进小便池。
“振、振哥……”赵强脸色瞬间白了,结结巴巴地打招呼,下意识地想往门口溜。
孙振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比赵强高半头,平时沉默寡言,但此刻沉着脸,那股子从暑假工地磨砺出来的、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冷硬气息,让赵强腿肚子发软。
“振哥……我、我路过,上个厕所……”赵强赔着笑,想从旁边挤过去。
“跟着洛宇了?”孙振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寒气。
赵强身体一僵,笑容比哭还难看:“没、没有……就是……就是帮宇哥他们跑跑腿,买点东西……混口饭吃……”
“帮他们打听什么了?”孙振盯着他,目光像刀子。
“没有!绝对没有!”赵强连忙摆手,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振哥,我哪敢啊!我就是个跑腿的,买水买烟,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多余的话一句不敢问,一句不敢说!我发誓!您信我!”
看着赵强这副吓得屁滚尿流、赌咒发誓的模样,孙振知道他没说谎,至少不敢主动去打听“秋盟”的事。这种人,欺软怕硬,有奶便是娘,但胆子极小,成不了大事,也坏不了大事,最多就是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离我们的人远点。”孙振最后只丢下这句话,侧身让开了路。
赵强如蒙大赦,点头哈腰,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厕所,头都不敢回。
孙振回到315寝室,把这事说了。张浩骂了句“没骨气的软蛋”,王锐摇摇头,李哲推了推眼镜,没发表意见,但记在了心里。
林秋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放了就放了,小人而已,注意着点就行,吴天和洛宇,未必看得上他这种货色,顶多当条使唤的狗。”
他语气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更深的冷意。
王大壮的消失,是旧时代的彻底落幕,一个靠蛮力和虚张声势横行的高一角色,最终灰溜溜地转学离去,连曾经鞍前马后的小弟,都毫不犹豫地弃他而去,投靠了新主子。
而赵强的投靠,则是新时代混乱序幕的一个微小注脚。它印证了洛宇势力的扩张欲望,也揭示了这所校园里,像赵强这样依附强者、毫无忠诚可言的“墙头草”永远存在。今天他可以为了几瓶水、几句“美言”背叛王大壮投靠洛宇,明天也可能为了别的利益,出卖洛宇,或者……成为别人刺向“秋盟”的、微不足道却可能很恶心的暗箭。
旧的鬼影已然消散,新的魍魉正在滋生。
吴天在高处冷眼,白逸尘在云端俯瞰,刚子和徐天野在校外投下巨大的阴影。而校园内部,以洛宇为首的“高一联盟”正在迅速膨胀,吸纳着像赵强这样的残渣余孽,不断试探、挑衅,试图在这已然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撕开一道口子,分一杯羹。
林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秋雨洗刷得更加清冷萧索的校园。指尖在冰凉的窗框上轻轻敲击。
防备,必须更深,更细。
不仅要防明处的獠牙,也要提防暗处的鼠蚁。
因为谁也不知道,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引发雪崩的第一片雪花,会来自哪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雨丝无声飘落,模糊了整个世界。
也模糊了,少年眼中愈发深沉的思虑,和那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名为“警惕”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