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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巷尾的少年血染苍穹 > 第427章 母亲的针线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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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更加透骨,从土墙的每一道缝隙、每一扇不够严实的窗棂钻进来,无声地侵蚀着屋内的暖意。堂屋的火塘里,柴火已经燃尽,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光和热。

林秋躺在隔壁小屋自己的那张旧木床上。床是简单的杉木打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微微变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子是母亲用旧棉花翻新的,不算厚实,但浆洗得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淡气味。枕头也是旧的,有些塌陷。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个掉漆的旧木柜,再无他物。墙上糊着旧报纸,早已泛黄,有些地方还破了洞。

他睡不着,身体很累,骨头缝里都透着赶路的疲惫和旧伤隐隐的酸胀,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晚饭时亲戚那些话语,父母强颜欢笑又难掩憔悴的脸,姥爷沉默的磕烟袋,像无声的电影,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每一帧,都像细小的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胸口憋闷得厉害,他轻轻掀开被子,坐起身。寒意立刻顺着单薄的睡衣侵入,他打了个冷颤,套上床边叠好的、带着补丁的旧棉袄,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推开虚掩的房门,堂屋里一片漆黑寂静,父母应该也睡下了。他摸着黑,想去堂屋角落的旧热水瓶倒点水喝。

就在他刚走到堂屋中央时,旁边父母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昏黄的光。这么晚了,父母还没睡?

他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放轻呼吸,靠近了些。

门是虚掩的,没有关严。透过一指宽的门缝,能看到屋内一角。

一盏老式的、灯泡瓦数很低的台灯,放在靠墙的旧梳妆台上,投下昏黄暗淡的光晕,勉强照亮灯下那一小片区域。

母亲坐在梳妆台前的旧木凳上,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身子。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专注地缝补着什么,灯光将她花白的鬓角和瘦削的肩膀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林秋看清了,母亲手里拿着的,是他那件袖口破了洞的旧毛衣——灰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是暑假前母亲给他织的。左袖口的位置,有一个不规则的破洞,边缘毛糙,那是暑假在工地搬砖时,被粗糙的麻袋或铁丝钩破的,他回校后一直没顾上补,这次带回来,本打算扔了或塞在箱底。

母亲低着头,眯着眼,手指捏着细小的针,在破洞边缘小心地、一针一线地穿梭着。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工艺品,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和长满老茧、关节有些粗大的手指上,也落在那件承载了他汗水、疼痛和那段艰难时光的旧毛衣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母亲极轻微的呼吸声,和针线穿过毛线时几不可闻的“嗤嗤”声。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父亲翻身的声响,和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

母亲缝补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带着压抑哭腔的声音,轻轻开口,像是在对父亲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孩子在外边……肯定吃了不少苦……”

她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停,才继续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泪水,沉甸甸的:

“身上那些疤……脸上,手上……还有肩膀……我看着……”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压住哽咽,却更显凄凉,“我这心里……就跟刀剜似的……”

里间传来床板轻微的“咯吱”声,是父亲坐了起来。黑暗中,传来父亲更加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力和自责的声音:

“都怪我……没本事……在城里站不住脚,护不住家……还连累孩子……”

“别说了……”母亲带着哭音打断他,肩膀微微颤抖,“孩子心里更苦……他啥都不说,可我都知道……他肯定难熬……”

父亲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才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生活的重压,对孩子的愧疚,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父亲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疲惫至极。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个破洞。灯光下,她的侧影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苍老,又那么执拗。一针,一线,缓慢而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心疼和无力回天的爱,都缝进那细细的毛线里,补进那个破洞里,好让儿子穿上的时候,能多一分暖意,少一分风雨的侵袭。

林秋站在门外冰冷的黑暗中,一动不动。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门框,冰冷的木头硌得指骨生疼,却比不上心头那阵阵翻涌的、尖锐的酸楚和刺痛。

他看到了母亲鬓角刺眼的白发,看到了她因常年劳作而变形的手指,看到了她强忍泪水的侧脸,听到了父母那充满愧疚和心疼的低语。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不够强,不够小心,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因为他,父母才要离乡背井,躲回这贫寒的山村,看人脸色,担惊受怕。

因为他,这个年,家里杀了唯一值钱的大肥猪,却吃出一肚子憋屈和心寒。

因为他,母亲在深夜里,就着昏灯,缝补着他那件象征苦难和狼狈的旧衣,默默垂泪。

酸涩的热浪猛地冲上眼眶,鼻子堵得发疼。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情绪死死压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让他们听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抠着门框的手,指尖一片冰凉麻木。他最后看了一眼门缝里,母亲那在昏黄灯光下专注缝补的、微微佝偻的背影,然后转过身,像一具失去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冰冷的小屋。

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屋外,风雪不知何时又紧了,呼啸着掠过屋顶,卷起积雪,拍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屋内,一片死寂的黑暗和寒冷。

只有脸颊上,两道冰凉的液体,无声地滑落,滚过紧绷的下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洇开,消失不见。

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触手一片湿冷。

然后,握紧了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却又悄无声息地,砸在身旁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不疼。

比起心里的痛,这一点皮肉的疼,算什么。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虚无的前方。

眼底,那簇名为“愧疚”和“自责”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在这毁灭般的火焰深处,一点更加坚硬、更加冰冷、名为“决意”的东西,正在悄然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