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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都市言情 > 巷尾的少年血染苍穹 > 第428章 人活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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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天,风雪时断时续,将小小的林家坳彻底封锁在一片与世隔绝的银白里。出山的路被厚厚的积雪和倒伏的枯枝阻断,连村里的狗都懒得叫唤,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声和雪落的声音。

林秋待在低矮的土屋里,大部分时间沉默。帮母亲烧火,看父亲修补农具,或者就坐在火塘边,对着跳动的火苗出神。亲戚那顿饭带来的阴霾,和深夜听到的父母低语,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他努力想找点事情做,分散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愧疚和无力感,却发现这狭小的空间和停滞的时间,反而让那些情绪发酵得更加浓烈。

父母对他更加小心翼翼,绝口不提任何可能让他不快的话题。母亲变着法想做点好吃的,父亲则总是沉默地待在能看到他的地方,仿佛只要他在视线里,就能安心些,这种刻意的回避和呵护,让林秋更加难受不自在。

只有姥爷,依旧保持着那种山岩般的沉默和恒定。他每天早早起床,扫雪,喂鸡,然后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对着白茫茫的院子,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天午后,连下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久违的、惨淡的冬日阳光,费力地穿透云层,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依旧干冷,但风小了许多。

姥爷磕掉烟锅里的灰烬,站起身,走到正在堂屋门口愣神的林秋面前,看了他一眼,简短地说:“秋子,拿上柴刀和铁丝,跟我去后坡猪圈。”

林秋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去杂物间找出已经有些锈钝的柴刀和一小卷生锈的铁丝。父亲听到了,从灶间探出头:“爹,我去吧,外头冷,让秋儿歇着。”

“歇什么,年轻力壮,动一动暖和。”姥爷头也不回,已经背着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朝屋后走去。

林秋对父亲点点头,示意没事,拎着东西跟了上去。

猪圈在屋后一处背风的斜坡上,是用碎石和黄泥垒的矮墙,顶上搭着茅草和破木板,早已被风雪压得有些歪斜。篱笆是以前用山上的野枣树枝和细木棍胡乱扎的,许多地方已经折断、松散,起不到多少防护作用。圈里空荡荡的,那头年猪被宰后,只剩下些冻硬的猪粪和杂草。

姥爷指了指东边一段几乎完全塌掉的篱笆:“把这堆烂树枝清开,砍点新的荆条来,重新扎结实,开春说不定还要抓猪崽来养。”

活儿不复杂,但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绝非轻省。林秋没多说,放下柴刀和铁丝,卷起旧棉袄的袖子,开始动手清理那些冻在一起、沾满冰雪的断枝残叶。手指很快就被冰冷的树枝和雪渣划出了细小的口子,冻得通红麻木,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沉默地、用力地干着。

姥爷也没闲着,他走到旁边一片长满带刺荆棘和灌木的山坡下,挑选着那些相对笔直、有韧性的枝条,用一把更小的砍刀,一根根砍下来,削去多余的枝杈。

一时间,只有柴刀砍斫树枝的“咔嚓”声,拖动枝条的“沙沙”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交织。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冰冷的光,却没什么温度。

大约干了半个时辰,破损的篱笆清理得差不多了,新的荆条也砍了一小堆。林秋停下来,搓了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呵出一口白气。姥爷也停了手,走到一块露出地面的、被雪擦得干净些的大青石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杆磨得发亮的铜烟袋,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旱烟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林秋也找了块石头坐下,默默看着姥爷抽烟的侧影。姥爷的脸被岁月和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像屋后那面饱经风雨的山崖。他抽烟的样子很专注,眯着眼,望着远处覆雪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林秋以为姥爷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时,姥爷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结了冰的湖面,打破了所有的寂静。

“你爹妈在这,没少受气。”

林秋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姥爷没看他,依旧望着远处,吐出一口青烟,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你大舅,嫌这老屋地界,当年分家时他吃了亏,觉得我们占了本该属于他的好院子。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念叨,这次你爸妈回来长住,他更觉得是来抢地盘、占便宜的。”

“你二姑,嘴碎。到处跟人嘀咕,说你们在城里肯定是欠了债,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人追债,在城里待不下去了,才灰溜溜跑回这山旮旯躲灾。” 姥爷顿了顿,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村里人,眼皮子浅,听风就是雨,看你们回来得突然,你爹妈脸色又不好,背地里指指点点的,少不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在林秋心口最痛的地方。原来,父母承受的,远不止他看到的强颜欢笑和深夜垂泪。还有这些来自至亲的猜忌、嫌弃,和来自同村的流言蜚语、白眼冷遇。而他,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愧疚和愤怒,像两股岩浆,在他胸腔里奔涌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他想说点什么,想辩解,想怒吼,但张开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冻僵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提醒着他保持清醒。

姥爷终于转过了头,那双看惯了山野风雨、洞察世情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林秋。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觉得憋屈?”姥爷问。

林秋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姥爷也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他拿下嘴里的烟袋,在青石上重重磕了磕,将燃尽的烟灰磕出来,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林秋,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人活一口气。”

“这口气,你爹妈争不了,他们老了,也苦惯了。”

“这口气,得你自己去争。”

风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降临,细密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洒落,无声地覆盖在刚刚清理出的空地上,覆盖在那堆新砍的荆条上,也落在姥爷花白的头发和林秋僵硬的肩头。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细微的刺痛。

但林秋却觉得,姥爷那句话,比这风雪更加寒冷,也更加……滚烫。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这些天来被愧疚、自责、无力感层层包裹的混沌内心。

是啊,光愧疚有什么用?光自责有什么用?

父母因为他受的委屈,吃的苦,流的泪,不会因为他在这里懊悔捶胸就消失。

亲戚的冷眼,村人的闲话,也不会因为他的沉默和逃避就停止。

这口气,憋在父母心里,憋在他心里,也憋在这个看似与世无争、实则人情冷暖更甚的山村里。

这口气,得争!

怎么争?

姥爷没有说。

但林秋知道,答案不在别人的嘴里,不在别人的施舍或谅解里。

而在自己的手上,在自己的心里,在自己将要踏出的、每一步都更加坚定的路上。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伤痕,在冰冷的空气里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迎向姥爷平静而深邃的目光,同样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痛哭流涕。

只有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却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和承诺。

风雪渐大,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但林秋心底,那簇被愧疚和愤怒灼烧得几乎熄灭的火苗,却因为姥爷这短短几句话,重新被点燃,并且,注入了某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也更加持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