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海联合观测平台。
夜风掠过金属甲板,潮腥味顺着阵列缝隙钻进来。
成排指示灯闪烁,映出一张张发白的脸。
大型观测阵列仍在满载运行。
屏幕上,原本稳定的参数开始成片跳空。
“报告,主入口坐标消失。”
技术监测员盯着屏幕,嗓音发硬。
“最后定位误差超过一百海里,坐标轴失去锚点。次级出口与备用接口也在同步归零。”
旁侧几块屏幕接连暗下。
“外挂阵列切换到深层投影。”
“已经切了三轮。阵列主机、外海基准与空间校准模块全部正常,但内部结构投影依旧无法捕捉。”
梁志远站在主控台前,腰背依旧挺直。
“给我结论。”
技术监测员停下手,转头看向他。
“所有入口与次级接口同时消失,没有出现正常的信号衰减过程。”
技术监测员停顿了一下。
“设备没有故障,像是整个外部接入层被一次性切断了。”
主控室里,键盘声顿时少了大半。
另一名技术员放大外层能量总图。
图上,代表秘境外壳的能量轮廓仍然聚合,可入口坐标、内部结构投影和所有接入通道,已经全部消失。
“目前的观测状态,相当于秘境仍在海下,但所有通往它的门都从外侧消失了。”
梁志远看了数息。
“封境。”
技术监测员抬头。
梁志远继续道:
“秘境完成了承位闭合,外部权限已经清空。”
“现在,门只认陈风、夕云和萧晴。”
联络官低声问道:
“外界还能强行破解吗?”
“不能,强攻只能撞上秘境外壳。他们不开门,谁都进不去。”
梁志远抬眼望向舷窗外的海。
夜色沉在水面上。
远方先前还会泛起空间波纹的区域,此刻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平台上的人都清楚,那片海下藏着什么。
一座完成认主的活秘境。
一座能调配资源、控制出入口、干涉周边海域节点的战略核心。
而现在,它只回应三个年轻人的意志。
“从现在起,远海秘境事件转入长期封闭监测。”
梁志远看向海域调度图。
“平台后撤十二海里,主阵列保留三层感应圈。”
“监测组二十四小时轮值,接引组和医疗组随平台常驻待命。”
“入口坐标重现后,第一时间接人。”
联络官迅速记下。
“明白。”
梁志远顿了顿。
“谁先出来,先接谁。”
“医疗检查放在询问之前。”
“秘境内的完整情况,由他们亲口汇报。”
联络官问道:
“江汉总控区还在催您回去。”
梁志远将权限牌递给联络官。
“这里留一名五阶负责人,两支海防编队,一支空间应急组。”
“我回去把长期驻守、保密权限、外围征用一并签下来。”
联络官接住权限牌。
“明白。”
“还有。”
梁志远踏出两步,又停下。
“按长期不确定封闭事件处理。”
“三天不开,等三天。”
“三个月不开,等三个月。”
平台警戒灯开始换色。
海上编队依序后撤,观测阵列收起外伸支架,医疗舱与接引舱转入长期待命。
大夏这边,开始等门。
海的另一边,高市家也在等。
只是他们等的,是一口棺材。
……
樱花国,樱汐城,高市家本宅。
海雾卷上石阶,越过外庭黑礁,贴着长廊木柱渗入主宅。
檐下海铃轻响,细音穿过半座庭院,落进主厅时已低得难辨。
厅中灯火很暗。
右侧命魂灯架上,三盏灯隔着半尺排列。
高市犬养那盏还剩细若发线的火苗,忽明忽暗。
半月前,它暗得近乎灰烬;
今夜却稳了些,微弱,却确实还亮着。
高市姬养的灯已经熄灭。
高市珠养的灯也已经熄灭。
半小时前,近海接应线传回简报。
夜岐组正在送回她的遗体。
高市玄宗坐在主位,视线停在高市珠养那盏灭灯上。
这个高市家当代家主,也是高市珠养的祖父,已近老年,面容枯瘦,眼皮低垂,坐姿却稳得让整座主厅都像被他一人镇住。
他不出声,厅中便没人先开口。
左侧,高市御门端坐不动。
高市玄宗长子、高市家中生代重要实权者之一,也是高市珠养的生父,他自入厅后便一直看着女儿那盏命魂灯,肩背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没有半点失礼。
对面坐着高市重门,高市玄宗次子,也是高市姬养的父亲,常年执掌高市家的猎杀回收线,气质比御门更冷,更像一把沾惯外务血气的刀。
姬养那盏灯熄灭后,他只问过一次魂架记录,听完答案,再未出声。
高市苍矩立在主位下首。
他是高市家大长老,衣袍平整,脸上没有情绪,目光始终落在三盏命魂灯之间。
灯架前,高市彩花托着一块刻满细纹的暗金魂盘。
她是高市家高危技术线负责人之一,专管命魂灯、魂樱、裂空器具与战场遗留回收,肤色偏冷,神情安静得近乎淡漠。
高市彩花先看向姬养的灯。
“姬养的命魂灯,已灭。”
隔了两息,她转向中间。
“珠养的命魂灯,也已灭。”
厅里更静了。
两句话,两条命。
高市御门的呼吸停了拍,随后恢复原有节奏。
高市彩花将魂盘移到犬养灯下。
“犬养这盏,还留着一线。”
高市重门终于开口:
“还活着?”
“主魂已经断灭,生位全空。”
高市彩花指尖掠过魂盘边缘,盘中浮出半月来的灯火曲线。
“这盏灯归不了生位。”
“但比半月前稳了少许。”
“残魂依附在某件外物上,正朝祖坛感应范围靠近。”
高市御门把视线从珠养的灭灯上移开。
“有人带他回来?”
“目前还查不到载体。人、鸟兽、器物、漂流残片,都有承载残魂的可能。”
高市重门问道:
“半月前一直拖到现在?”
“主魂断灭后,火线先沉成灰。七日前第一次抬升,三日前又稳了一格。”
高市彩花抬起暗金魂盘。
“剩下那缕魂息执着于某段记忆。外物替它跨海,距离祖坛越近,命魂灯越亮。”
高市苍矩开口:
“犬养死前留了情报。”
“从术法结构看,这个解释最合适。”
高市重门盯着那点细火。
“什么东西,值得他送这么久?”
高市彩花没有回答。
魂盘只能显示变化,给不出残魂执着的内容。
主魂断灭,残魂撑了半月。
犬养死前见到的东西,价值压过了自己的生死。
高市玄宗终于收回落在珠养灭灯上的视线。
老人一开口,厅中几人的注意力便同时转了回来。
“一炷香一报。”
高市彩花低头。
“是。”
“不许移灯,不许断看。”
“是。”
“载体进入祖坛感应边界后,封闭内庭,停掉所有外来器具。”
“我会提前布置魂樱回收阵。”
高市玄宗靠回主座。
“棺到了,再说。”
长廊外传来脚步声。
步幅整齐,声音很低。
海铃响了一下,厅门外的侍从跪地报讯:
“家主,近海接应线护送已至内庭外。”
“夜岐组八岐神夜抵达。”
“随行送回樱纹棺匣一具。”
高市御门放在膝上的手收紧,片刻后又松开。
作为高市珠养的父亲,他这一脉最耀眼的那张牌,如今正以棺归宅。
对面,高市重门没有动,眼神却比先前更沉。
高市姬养连尸体都没回来。
高市玄宗道:
“让他进。”
数名抬棺人沿长廊而来。
暗红樱纹铺在棺匣四角,封条上留有夜岐组战场回收印。
八岐神夜走在最前。
战甲尚未更换,侧肋与肩部的伤口只做过基础处理,步伐仍稳。
他行至厅门前,低头见礼。
“夜岐组队长,八岐神夜。”
“奉送高市珠养遗体归宅。”
高市玄宗道:
“入厅。”
棺匣抬过门槛。
海风从长廊尽头灌来,檐下海铃又响了一声。
高市御门往前迈出半步,又停住。
从棺匣出现起,他便再未看旁处。
高市重门坐着没动,视线从棺匣转向八岐神夜,眼底戾气更重。
棺匣停在厅中央。
高市玄宗道:
“开匣。”
封条揭去。
棺盖沿两侧机关滑开,高市珠养安静躺在内衬中。
战甲上的血迹已经清理,颈前伤口仍保留原状。
高市御门走到棺边。
这位向来镇得住场面的中年男人,此刻眉眼间与珠养相似的那点冷厉,反倒衬得脸色更白。
他的手悬在棺沿上方,隔了数息,才落下去。
“旁人退下。”
抬棺人与侍从躬身退出,格门合拢。
主厅内只剩高市家核心层与八岐神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