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
粮食吃了,却不知吃的是什么粮,这滋味比挨饿更难受。
下午,村口来了人。
不是公社干部,而是邻村,柳树沟的村长赵满仓,带着两个后生,推着一辆空板车,车上放着几个空麻袋。
村长和李建设心里咯噔一下,对视一眼,迎了上去。
“建设兄弟,李村长。”赵满仓一脸急色,“听说你们村……弄到粮了?”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饥荒年月,粮食的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谁说的?”李建设强装镇定。
“咳,这还用人说?”赵满仓搓着手。
“我们村昨天有人路过,闻见你们村飘出来的粮食味儿了!
建设,不瞒你说,我们村已经断粮五天了,老人孩子……实在撑不住了。
不多借,就三五十斤,秋后一定还!”
村长手心冒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几个村民已经围了过来,眼神警惕。
“满仓,我们也是靠救济粮……”他试图推脱。
“什么救济粮能是这个味儿?”
赵满仓眼睛红了,“二位兄弟咱们两个村祖上还联过姻,你们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人群越聚越多。
这时,粮仓方向传来笃笃的拐杖声。
陈有福来了。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赵满仓看见老村长,连忙上前:“有福叔!您老给说句话……”
陈有福在赵满仓面前站定,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空板车和麻袋。
“柳树沟,一百二十七口人。”他突然说。
赵满仓一愣:“是……是一百二十七口。”
“断粮五天了?”
“是,野菜都快挖光了。”
陈有福沉默了很久。晒谷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声。
他终于开口,“把咱们的粮,再匀匀。”
“叔!”李建设急了,“咱们自己都不够!”
“匀。”陈有福只说一个字,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他转向赵满仓:“一袋苞谷,两袋红薯。不叫借,叫给。但有一个条件——”
赵满仓连忙点头:“您说!什么条件都行!”
“出了这个村,”陈有福的目光扫过赵满仓和他身后的两个后生。
“就说这粮食,是你们柳树沟自己省下来的存货。
红光村,没有多余的粮。”
赵满仓怔住了,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我懂!有福叔,这份恩情,柳树沟记一辈子!”
粮食从粮仓里搬出来时,红光村的村民默默看着,没人说话。
一袋苞谷,两袋红薯,跟那堆粮食比起来不算多,但意味着红光村每户人家,碗里的粥又要稀薄几分。
赵满仓千恩万谢地走了。
板车轮子压过黄土路的声音渐行渐远。
人群却没散。
“老村长,”终于有人开口了,是村西头的王老栓。
“咱们的粮……还能往外匀几次?”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陈有福站在石阶上,夕阳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望着赵满仓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全村人。
他声音沙哑,“今天这粮,得给。”
“为啥?”有人问。
陈有福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因为,要是今天来的是你们,去的柳树沟,我也希望他们能给。”
他顿了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叩:“饥荒不是一村一寨的事。
今天咱们见死不救,明天倒下的,可能就是咱们的亲家、舅家、嫁出去的闺女!”
人群沉默着。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
陈有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疲惫到了极点。
“山洞里的粮是哪来的?为什么我不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村长抬起头,望向西边天际,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峦,余晖如血。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那些粮食,是五八年秋收时,咱们村交完公粮后,我让几个信得过的人,偷偷藏下的。”
轰——人群炸开了锅。
一九五八年,那是“大丰收”的一年,也是浮夸风最盛的一年。
公社要求亩产万斤,红光村交的公粮是往年的三倍,粮仓搬空了,村民自己的口粮却所剩无几。
老村长当时是反对的,但挡不住大势。
“我料到会有这一天,”陈有福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平静,“所以留了后手。”
晒谷场上死一般寂静。
原来,那些粮食,是老村长给红光村留的后路。
“我知道,这是犯错误。”陈有福抹了把脸。
“公社要是查下来,我陈有福一个人担着。
粮食是我让藏的,主意是我出的,跟你们无关,跟死了的人更无关。”
李建设第一个抹起眼泪来,接着是王奶奶,是王老栓,是那些曾怀疑过、议论过的男男女女。
哭声压抑而沉重,在暮色四合的山村里回荡。
从那天起,再没人问粮食是哪来的。
只是每顿饭前,家家户户的老人都会对孩子说:“这口粮吃的时候,心里要念着老村长太爷的好。”
而陈有福,依旧每天清晨拄着拐杖在村里转悠,看谁家烟囱没冒烟,就去敲敲门。
听谁家孩子哭得厉害,就塞过去半块红薯干。
他背更驼了,但拐杖叩地的声音,依然沉稳,笃定。
那根枣木拐杖,村民们现在才真正看懂。
它撑着的,不仅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更是一村人在绝境里,最后的良心和脊梁。
陈家,陈母在挑分下来的米和黄豆里面的沙子。
她见这米和黄豆和陈志远拿回来的质量差不多,脑子一转,就拿过来自己挑了。
不管山洞里的粮食和老三有没有关系,那些粮食都是老村长藏的,和她的老三没任何关系。
晚饭摆上了桌,一大盆灰黄色的玉米面掺高粱米略稠的粥。
一碟黑褐色的老咸菜疙瘩,切得细丝。
再就是那个小小的粗瓷碟里,四块方方正正、裹着暗红色辣椒末的豆腐乳,像珍品似的供在那里。
一家人陆续围着桌子坐下。
石头毛蛋早挤到跟前,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碟咸菜。
大丫倚在刘萍怀里,小手指着豆腐乳说要吃。